第二十章 茶楼风波
四海茶楼，雄踞于东城最繁华的街衢，朱甍碧瓦，飞檐斗拱，如一方喧嚣中心的璀璨明珠。
周遭商肆林立，人声鼎沸，车马辚辚，更衬得这座名楼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甫一踏入，喧嚣的人声、氤氲的茶香、各色果点甜腻的气息便交织着扑面而来，形成一种独属于市井的鲜活热络。
大厅中央，一座不高却极为宽敞的舞台占据着视野的核心，平日里歌舞升平，丝竹悦耳，或是说书艺人舌绽莲花之地。
今日，一张古朴的桌案已静静立于台上。舞台正前方，错落有致地排布着雅座，多是两三相邻，围着一张张小巧的方桌，桌上青花瓷盏里茶水澄澈，几碟精致的干鲜果品点缀其间。
衣着齐整、步履轻快的伙计们穿梭如织，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随时准备为客人殷勤添水、奉上暖胃的点心。
二楼雅间更是座无虚席，珠帘半卷，人影绰绰，凭栏便可居高临下，将楼下百态尽收眼底，足见此间生意的如火如荼。
唐聪一行人，为切身体味这市井茶楼的烟火气，特意未选雅间，在一楼大厅寻了位置落座。
万玲儿与赵建雄这对师兄妹坐于一桌，唐聪、方祥、米华与王文贤四人人则勉强挤在一桌为伴。
表演尚未开场，唐聪便从怀中珍重地取出一个不大的蓝布包裹。他小心翼翼地解开系绳，露出里面饱满圆润、色泽油亮的深褐色干果。他先是走到万玲儿那桌，毫不吝啬地抓起一大把，稳稳放入她面前的果盘里，堆起一个小尖儿。
“万师妹，尝尝这个，”
唐聪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
“这就是我师父提过的，家中带来的特色小干果，别处可寻不到。”
他随即回到自己座前，往四人共用的果盘中匀了些许。
万玲儿脸颊微热，抿唇轻笑。这干果她自然是熟识的，当初唐聪负荆请罪送的赔礼便是此物，后来私下里他也常寻机送来。
众人好奇，纷纷拈起一颗，指尖稍一用力捏开硬壳，将里面饱满的果仁送入口中。
果仁入口，齿颊间先是弥漫开一股奇特的、难以言喻的醇香，仿佛凝聚了山野精华。
待细细咀嚼咽下，一股奇异的温热感自然而然地从食道扩散开，如同涓涓暖流，悄然浸润五脏六腑，随即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股暖意融融的药力，温和而持久地熨帖着周身，令人精神一振，通体舒泰，分明有着固本培元、温养气血的妙用。
“哎呀呀！唐兄！”
王文贤率先回过神来，故意板起脸，眼中却满是促狭的笑意：
“这等好物，你竟隐藏至今才肯示人！太不够意思了！”
米华则促狭地瞅了瞅自己面前那可怜兮兮的一小撮，又故意伸长脖子望了望万玲儿果盘里那满当当的一堆，拖长了调子打趣道：
“啧啧啧，更过分的是，这厚此薄彼……也太明显了吧？”他边说边对万玲儿眨了眨眼，一副“你懂的”的神情。
万玲儿被他看得双颊飞霞，如同染上了一层薄薄的胭脂，垂下眼帘只柔柔一笑，更添几分娇羞。
唐聪却是腾地一下涨红了脸，耳根都透出红色，慌忙摆手解释：
“这…这可是黄风山白礼白先锋精心培育，只为自家享用的灵果！我师父也是蒙他厚赠，才得了少许，实在…实在数量有限，诸位多多包涵！”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带着点做坏事被抓包的窘迫：
“呃…今天也是瞧见师父拿了出来，我才……才偷偷包了一小袋带出来，想着让大家尝尝鲜。”
“唐兄言重了，”
王文贤见他窘迫，笑着拱手，语气诚挚：
“玩笑之言，切莫当真！”
米华也嬉皮笑脸地跟着拱手，目光却仍忍不住瞟向万玲儿那边，挤眉弄眼，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唐聪被他弄得越发尴尬，手足无措，然而心底深处，一丝隐秘的甜意却悄然滋生——被人将自己与心仪的姑娘紧密相连，即便是玩笑打趣，也足以让这少年郎在羞涩之余，尝到一丝难以言喻的欢喜。
就在这时，台上“啪”的一声脆响！
一块醒木重重拍在檀木桌案上，宛如惊雷划破喧嚣，瞬间攫取了满堂宾客的注意力。只见一位身着青布长衫、精神矍铄的老者已立于台中央，长髯微拂，目光如炬——说书人登场了。
他口中所讲，正是那传唱了两百年、早已脍炙人口的英雄史诗：
昔日妖族九圣凶焰滔天，奴役人族，生灵涂炭。
有仙人广成老祖，高居云台仙宫，大开山门，广纳英才。大夏开国武皇帝，正是老祖座下第四弟子，于此习得经天纬地之才，文韬武略融于一身。
后逢惊天之变，星陨如雨，武皇帝追随恩师，偕同众师兄弟，慨然迎战妖族九圣！那一战，天地失色，山河动荡……
最终，妖族仅余九尾天狐白姬、吞天妖圣杨天噬二圣，狼狈逃遁北妖国；而仙人与人族七圣一方，也仅余三圣幸存于世。
武皇帝承继遗志，开创大夏煌煌基业，尊道圣张道源为护国天师，奉武圣夏东来为镇国武圣，自此，人族执掌九州，傲立于天地之间！
这故事众人自幼耳熟能详，家乡茶肆也不知听了多少回。
然而，此刻在那说书老者抑扬顿挫、绘声绘色的演绎下，那金戈铁马的壮烈、力挽狂澜的豪情，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扑面而来。
老者时而慷慨激昂，如战鼓擂擂；时而低沉悲怆，如泣如诉。
台下的听众再次沉醉其间，随着情节起伏心潮澎湃，不时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众人品着香茗，剥着果仁，沉醉于这市井的烟火与历史的回响之中，只觉无比惬意。
就在这热血沸腾、满堂喝彩的当口，众人头顶上方，突然响起一道清脆却带着不容置疑骄横的童音，如冰珠落玉盘，瞬间刺破了和谐的氛围：
“她吃的那是什么果子？小二！给我也来一份！立刻！”
众人闻声，下意识抬头循声望去。只见二楼雕花围栏旁，倚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她生得粉妆玉砌，梳着俏皮的双丫髻，穿着华贵的红色锦绣衣衫，然而此刻那双本该天真烂漫的大眼睛里，却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霸道，正直勾勾地、分毫不差地锁定在万玲儿面前那堆引人瞩目的干果上！
她身旁，一位身着云锦华服、气质跋扈的年轻公子哥，神态倨傲，正带着一群气势汹汹的随从，目光也随着小女孩的指向，如同冰冷的箭矢，居高临下地射了过来。
被点名的伙计慌忙小跑上前，顺着小女孩所指的方向仔细瞧了瞧万玲儿盘中的干果，脸色顿时一苦，连连躬身作揖，语气惶恐：
“对不住，实在对不住！这位尊贵的小姐，”他朝着楼上连连告罪：
“那些……那些果品真不是小店的货色！想是……想是这几位贵客自带的私物。小店实在没有啊……”
“我——要——吃！”小女孩根本不理睬伙计的解释，小嘴一撅，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富家公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命令的口吻，斩钉截铁。
富家公子眉头微微一蹙，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但很快，这丝为难就被惯有的骄纵压了下去。
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楼下众人，当掠过赵建雄时，眼神陡然一亮，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假笑。
“呦嗬！我说是谁这么眼熟呢！”
富家公子拖着长腔，仿佛刚认出对方一般，语调轻佻：
“原来是赵兄啊！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他皮笑肉不笑地寒暄着，旋即下巴朝万玲儿的果盘一点，语气变得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施舍般的意味：
“我小妹看上你们那点果子了。你看——是不是行个方便？”
话语看似商量，实则隐含逼迫。
“啊！关……关师兄！久违，久违了！”
赵建雄仿佛如梦初醒，脸上立刻堆起略显僵硬的笑容，热情地回应着。
他瞥了一眼师妹万玲儿，见她秀眉微蹙，脸上流露出明显的不情愿，再看看楼上那位“关师兄”越来越阴沉不耐的脸色，心头猛地一跳。权衡利弊之下，他终究是下定了决心，脸上挤出几分讨好的笑容，伸手就端起自己面前那盘所剩无几的干果，准备招呼旁边的伙计：
“快，给楼上的贵客送……”
“诶！赵公子！”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霍然站起！正是方祥！他本就对赵建雄平日里的姿态颇有微词，更看不惯他与唐聪的龃龉。
此刻眼见对方如此霸道索要，而赵建雄竟如此懦弱退让，一股耿直之气直冲脑门。他声音洪亮，带着少年人的锐气，目光灼灼地盯着楼上：
“这盘果子，严格说来，是师父送给万姑娘的！这位小妹妹若是嘴馋想吃，并非不行，但，”
他特意加重了语气：
“关公子你是不是也该问问我师父的意思，还有……万姑娘本人的想法？这般强求，怕是不合礼数吧？”
“哼！啰里啰嗦！烦死了！”
楼上的小女孩早已等得不耐烦，骄纵脾气瞬间爆发！只听一声不满的轻哼，一道小小的、快如鬼魅的身影猛地从二楼跃下！身形灵动如狸猫，脚尖在栏杆上一点，竟悄无声息地直扑赵建雄手中的果盘！那速度快得只在众人眼中留下一道模糊的彩影！
赵建雄正被方祥突如其来的顶撞气得心头火起，一时愣怔，竟来不及躲闪，眼睁睁看着那只白皙小巧却带着凌厉风声的手爪朝着盘子抓来！
然而——
就在那小手即将触碰到盘沿的千钧一发之际，另一道身影如同绷紧的弓弦骤然弹射而出！正是唐聪！
他在方祥挺身而出时便已全神戒备，眼见对方竟真敢光天化日之下动手强抢，一股热血轰然冲上头顶！
这干果事小，但若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如此轻易夺走，他们这一行人颜面何存？万师妹又该如何看他？
他不及细想，怒火驱动着身躯，一个箭步抢上前去，手臂如铁闸般猛地一格，狠狠挡在小女孩伸出的手腕前方！
“住手！”
小女孩猝然受阻，骄横之气更炽！她粉嫩的小脸霎时因羞怒涨得通红，眉梢倒竖，眼中厉色一闪！口中发出一声低低的、带着兽性的呜咽，手腕一翻，五指如钩，一股沛然的力量瞬间灌注指尖，竟直接朝着唐聪格挡的衣袖狠狠撕去！那小小的手爪，此刻竟带起了令人心悸的锐风！
唐聪心中警兆狂鸣！一股极其危险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几乎是本能地催动了师门秘传的燃血法门！丹田处一股热流轰然爆发，直冲手臂！整条手臂的肌肉瞬间贲张，皮肤下仿佛有岩浆流动，衣袖无风自动，带着一股灼热刚猛的气劲，迎着那撕来的小手狠狠一甩！
“啪！”
一声如裂帛般的炸响骤然迸发，唐聪与那粉雕玉琢般的小女孩儿指尖悍然对撞！气浪微卷，震得近旁茶桌上的杯碟轻颤。
小女孩儿身形纹丝未动，只微微歪着头，如鉴赏稀世珍宝般端详着自己白嫩的手指，嘴角倏地向上咧开一个与其年龄极不相称的邪魅弧度，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
反观唐聪，指尖传来的剧痛仿佛被烙铁烫过，一股霸道炽烈、几欲焚经灼脉的异种真气，竟顺着碰撞点蛮横地侵入经脉之中！
他心头剧震，瞳孔猛地收缩，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这看似无害的小小身影——此女的功力，竟如此深不可测！
电光石火间，小女孩儿足尖在青砖地上轻轻一点，娇小的身影便如一道模糊的红色闪电直扑而至！那双看似柔若无骨的小手，此刻却化作凌厉爪影，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刁钻狠辣地抓向唐聪的双肩与前胸衣襟，意图尽显轻蔑——竟是要当众撕衣辱人！
唐聪又惊又怒，低吼一声，体内真气狂涌，双臂瞬间化为两道虚影，疾风骤雨般连环格挡。
“啪！啪！啪！”更加密集刺耳的爆鸣声接连炸响，气劲四溢，搅得周遭空气都微微扭曲。
数招硬撼之后，小女孩儿身形轻盈地后撤一步，粉嫩的脸颊上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潮红，瞬息间又恢复如常，仿佛只是稍稍活动了下筋骨。
而唐聪却是闷哼一声，脚下噔噔噔连退两步才勉强站稳，脸色涨得如同猪肝，气血翻腾难以平复，狼狈颓势一目了然。
“唐兄！你没事吧！？”
“师父！”
方祥、米华、王文贤三人脸色骤变，惊呼声中急切地抢步上前围拢。
一旁的万玲儿更是俏脸煞白，纤手紧握，眸中盛满了担忧与惊惧。
“晴雪妹妹！”
“小小姐！”
“您没伤着吧！？”
几乎是同时，楼上雅间那锦衣华服的富家公子关杰及其随从也纷纷跃下，如众星捧月般将小女孩儿护在当中，七嘴八舌地关切询问。
被唤作晴雪的小女孩儿却蹙起秀气的眉毛，不耐烦地摇了摇那只闯祸的白嫩小手，稚嫩的嗓音带着居高临下的倨傲：
“谁是你妹妹？没规没矩！论起辈分来，你叫声‘奶奶’都嫌不够格！”她嗤笑一声，小下巴抬得更高了：
“哼，就凭他这点微末道行也想伤我？再练个三十年还差不多！”
言语间的轻蔑，直刺人心。
关杰当众被个小娃娃如此扫颜面，脸色顿时青一阵白一阵，尴尬与羞恼交织。他不敢对晴雪发作，只得将满腔怒火猛地转向无辜的赵建雄——
“赵建雄！看看你调教的好手下！竟敢对小小姐无礼！”
厉声呵斥，矛头直指。
“你说什么！？”
唐聪等人本就憋着一肚子火，此刻更是怒目圆睁，齐齐逼视关杰。
被夹在中间的赵建雄额角见汗，连连拱手作揖，赔着尴尬无比的笑容，左右为难，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诸位兄台，还请——稍安勿躁！”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一道清朗平和、却又蕴含着不容置疑威严的男声，如同玉石坠入清泉，缓缓流淌开来。声音并不高亢，却奇异地将茶楼里所有的喧哗、议论瞬间压了下去，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向声音的源头。
只见二楼栏杆处，一位身着月白锦袍、玉冠束发的俊美公子正拾级而下。他步履从容，气度雍容，腰间一块温润羊脂玉佩随着步伐轻晃，更显身份不凡。他径直走到两方人马中间，如渊渟岳峙，自成一方气场。
“关杰公子，晴雪小姐！”他先朝着小女孩儿和关杰微微颔首，拱手为礼，姿态不卑不亢。
“唐公子，米公子，王公子！还有赵公子和万小姐！”随即又转向唐聪一行人，同样拱手致意，礼数周全，面面俱到。
“在下王定边，正是这四海茶楼的东家。”
他面带温和笑意，声音清晰传遍整个茶楼
“亦是此番武林大会，京州方面的代表之一。今次奉京州聚贤庄之托，特向各位英雄传句话。”
他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种天然的调解力：
“天下武林，本是一家。诸位虽代表各地英豪汇聚京州，同是江湖同道，更是城中贵客。聚贤庄恳请诸位在京期间，务必奉公守法，行侠亦需循矩。
还请诸位多多协助地方，维持秩序，万勿因意气之争，扰了百姓清宁，乱了京州祥和。
此乃聚贤庄庄主及诸位前辈拳拳所托，望各位兄台看在武林同道的份上，多多体谅，鼎力配合！”
话语平和，却字字千钧，隐含规劝与期望。
“哼！好吧好吧！”
小女孩儿晴雪撇了撇嘴，那股好勇斗狠的劲头来得快去得也快，小孩心性占了上风，顿觉索然无味：
“没意思，走啦走啦！”她小手随意挥了几下，转身就要离开。
“诶！晴雪妹妹……呃，小小姐！等等我！”
关杰见状，也顾不上再撂狠话。他先前是护人心切兼仗势欺人，此刻被王定边点明身份、又见晴雪无意纠缠，更意识到眼前这伙人实力身份俱皆不明，尤其那唐聪能硬接晴雪几招，绝非易与之辈，顿时心生忌惮，只想赶紧跟上晴雪这位“靠山”。
“熊院长还特意嘱咐我要照顾好你呢！”
他连忙喊着，带着随从匆匆追了出去。
唐聪一方本就是被动卷入，更不欲惹是生非。见对方先行退让，又有王定边这位分量十足的人物出面调解，心下早已松了大半。
“王兄言重了。”
唐聪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朝着王定边郑重抱拳，脸上带着歉意与感激：
“今日是我等鲁莽，给王兄和贵楼添麻烦了。王兄仗义执言，居中调停，这份情谊，唐聪铭记在心！”
“多谢王公子！”
“谢王兄！”
方祥、米华、王文贤、万玲儿等人也纷纷行礼致谢，赵建雄更是如释重负，连声道谢。
“诸位客气了。”
王定边含笑回礼，姿态温润：
“些许误会，解开了便好。欢迎几位日后常来四海茶楼品茗听曲，王某必定扫榻相迎。”
经此一场突兀的打斗与风波，众人哪里还有半分玩乐的心思？当下便向王定边再次道谢告辞。一行人走出茶楼，夕阳余晖将他们的背影拉长，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那凌厉爪风与霸道真气的灼热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