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暂居达楞部
听到外面传来的声音,唐聪心头一紧,迅速闪身藏进帐篷角落的阴影里,屏住了呼吸。
原本安静坐着的小姑娘塔娜也像受惊的小鹿般猛地弹起身,脸上掠过一丝慌乱。
厚重的毡帘被“唰”地一声掀开,卷进一股寒气,一个身材高大健硕的北妖国青年大步踏了进来。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帐篷内部,看到塔娜手足无措、眼神躲闪的模样,紧绷的神色不由得缓和了几分,声音也放柔了:
“塔娜,又想阿爸了?放宽心,阿哥不是跟你说过吗?阿爸是我们达楞部最骁勇的战士,那些野蛮贪婪的夏国人,伤不了他分毫!”
塔娜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顺着他的话点头,声音却仍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呃!是,是啊……可是,阿哥,夏国人那边……强、强者很多呀!”
她绞着手指,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向唐聪藏身的方向。
青年阿古拉轻笑一声,带着一种近乎骄傲的笃定,伸手揉了揉塔娜的头发:
“说什么傻话呢?阿爸不也是顶天立地的强者吗?再者说,别忘了我们还有神通广大的神王和至高无上的大圣护佑着呢!”
他的话音轻松,试图安抚妹妹的不安。
然而,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矮桌上明显被动用过的食物和那壶少了小半的奶酒时,他的笑意微微一滞。
他不动声色地踱了两步,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帐篷深处那两只突兀出现的、水渍未干的硕大木桶。
“什么人?!给我滚出来!”
阿古拉瞬间勃然大怒,厉声喝道,眼神如鹰隼般锁定了木桶后方的阴影区域。
塔娜吓得浑身一哆嗦,胆怯地扑过去紧紧抓住阿古拉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
“阿古拉!别、别这样!没有……没有人!”
阿古拉根本不信,他试图安抚妹妹,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别怕,让他出来!”
他目光在帐篷里逡巡,旋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古怪促狭的笑容,低头看着塔娜:
“呵,我们的小塔娜,原来也到了年纪呀?就算偷偷藏了个小情郎,那也是人之常情嘛!”
他的调侃带着几分兄长特有的戏谑。
塔娜的脸颊“腾”地一下红透了,像熟透的浆果,又羞又急地跺脚:
“我没有!阿哥你别胡说八道!”
“没有?那让他出来见见又有何妨?阿哥也不过是想看看,是哪家的小子有这个福分,能入我们小公主的眼罢了。”
阿古拉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等着。
蜷在阴影里的唐聪眼见情形愈发不妙,再僵持下去,恐怕真要引来其他族人,那时局面更难收拾。
他心下一横,深吸了口气,硬着头皮从藏身处走了出来。
看到唐聪现身,塔娜瞬间慌了神,眼神里满是惊恐。
阿古拉却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目光在唐聪脸上逡巡片刻,嘴角那抹古怪的笑意更深了,他对着塔娜拖长了语调:
“哦——?小塔娜呀……原来你喜欢这种……呃,‘成熟稳重’的?”
他用下巴点了点唐聪:
“这看着可比你阿哥我都年长不少吧?”
这话像根刺,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唐聪的心口。
他正值二十四岁春秋鼎盛的年纪,生平头一遭竟被人当面嫌弃“老”!
一股无名火气猛地窜起,堵得他胸口发闷,喉头滚动了几下才强压下去。这小子……简直毫无教养!
塔娜也被这不着调的揶揄气得不轻,涨红着脸反驳:
“阿哥!你、你你胡说什么呀!”
阿古拉却浑不在意,依旧嬉皮笑脸:
“开个玩笑嘛!瞧把你急的!”
然而,玩笑过后,他的神情骤然严肃起来,板着脸,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语重心长地对塔娜说:
“我一猜就是你又心软了!
小塔娜,阿哥跟你说过多少次了?
不能再收留外人了!
接连几场暴雪,冻死的牛羊都快堆成小山了!
部族的存粮本就紧张,再这样下去,别说外人,我们自己都要勒紧裤腰带喝西北风了!”
塔娜见状,立刻换上一副可怜巴巴、讨好求饶的表情,像只摇尾乞怜的小狗般凑到阿古拉跟前,声音又软又糯:
“就这一次……好不好?阿哥,我求你,最后一次!我保证!”
她竖起一根手指,急切地强调着:
“他真的很可怜,不会说话,身上还有重伤!
阿哥,你看他虚弱的样子……现在把他赶出去,他会冻死、饿死在荒原上的!你就当发发慈悲……”
她摇晃着兄长的胳膊,大眼睛里满是哀求。
阿古拉看着妹妹这副模样,又瞥了一眼形容憔悴、沉默站在一旁的唐聪,紧蹙的眉头松动了些,坚毅的神情在塔娜的软磨硬泡下渐渐化为犹豫。
他重重叹了口气,像是无奈妥协:
“好吧好吧!你可得说准了,这是最后一次!而且,”
他目光锐利地转向唐聪:
“等你身上的伤好利索了,必须立刻离开!”
“一言为定!”
塔娜瞬间破涕为笑,脸上绽放出明媚的光彩。
她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桌上的食物和奶酒,招呼着唐聪:
“走,我带你去你的住处。”
塔娜领着唐聪来到不远处一个稍小一些的帐篷。
掀开帘子,里面虽不如主帐宽敞,陈设也极为简单朴素,只有一张矮榻、一个旧木箱和一块用作桌案的平整石头,但地面扫得干干净净,矮榻上的皮毛褥子也叠放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时常有人精心打理。
“以后你就暂时住在这里吧!”
塔娜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是简陋了些……”
唐聪连忙摇头,脸上露出真诚的感激。
他出身普通帮派,早年漂泊江湖,什么苦都吃过,这般贴近自然的简朴居所,反而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真实和亲切,比那些雕梁画栋更让他放松自在。
“多谢塔娜姑娘!这已经很好了!要不是你和阿哥收留,我这会儿怕是真要流落荒野,生死难料了。”
他由衷地说道。
“哎呀,别这么客气啦!”
塔娜被他连连道谢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连忙摆摆手岔开话题:
“我阿哥他……人其实挺好的,性子是急了些,心眼不坏的。
最近部族里日子艰难,实在没办法才……你也别怪他。
往年雪没这么大时,他遇到落难的流浪人,也时常会帮一把的。”
“能得你们庇护,已是天大的恩情,”
唐聪语气诚恳:
“感激还来不及,怎会心生怨怼?”
被唐聪诚挚的感谢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塔娜白皙的脸颊飞起两朵红云,像染上了天边的晚霞。
她局促地低下头,手指下意识地捻着衣角,连忙再次岔开话题,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你……你刚才一直没说话挺好的,”
她抬起清澈的眼眸,认真地看向唐聪,语气变得郑重:
“以后也千万、千万不要在别人面前说话,一个字都别说。万一被人听出你是夏国人……”
她顿了顿,眉头微蹙,流露出真实的忧虑:
“草原上人心淳朴,但总怕万一有人……会做出不理智的事来。那样就糟了。”
唐聪感受到她话语里的关切和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心头涌起暖意,喉咙里发出一个清晰而短促的“嗯!”,用力点了点头,眼神传递着“我明白,你放心”的讯息。
似乎是为了缓解方才的严肃气氛,塔娜的声音又轻快了些,带着少女的好奇: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总得有个称呼呀,我该怎么叫你呀?”
唐聪微微一怔,万玲儿的身影浮现在脑海里。一个化名迅速在脑海成形:
“我叫万宁。”
他平静地答道,声音不大,却清晰。
“哦,万宁大哥啊!”
塔娜念了一遍,随即小巧的眉头又蹙了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
“哎呀,万宁……这个名字听起来,也太像夏国那边的人了!”
她思索片刻,眼中亮起灵动的光,带着点商量的口吻,却又似乎已经做了决定:
“我叫你恩和哥哥吧!‘恩和’是平安的意思,又好听又像我们这边的人。好不好?”
看着她期盼又带着点小狡黠的眼神,唐聪——或者说此刻的“万宁”,心底泛起一丝奇异的柔软。
用这个小姑娘赋予的新名字生活在这片陌生的草原上,似乎也并非难以接受。
“好吧!”
他再次点头,简短的回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称呼商量妥当,塔娜脸上终于露出了轻松的笑容,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那你好好歇着,恩和哥哥,别多想,伤口好得快。”
她嘱咐着,转身轻巧地走向门口,毡房的门帘被她掀起,一道斜长的夕阳余晖短暂地投射进来,在地面拉出她的剪影。
门帘落下,隔绝了光线,也带走了少女的身影和那令人心安的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