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又添新人
众怒如沸,咒骂声浪此起彼伏,直指贾一气的背信弃义。
就在这汹涌的声讨中,方祥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哀嚎出声:
“陈大人!求大人救命啊!”
他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恐惧:
“小人……小人知道了帮主如此不堪的丑事,回去必然会被灭口!求大人开恩,收留小人一条贱命吧!小人愿鞍前马后,肝脑涂地,报答大人的再生之恩!”
陈肖闻言,眉头微蹙,沉吟起来。武林大会迫在眉睫,乃是此行首要重任,他本不欲节外生枝,更不想收留这来历不明的白鹤帮香主。
人心隔肚皮,谁知道这方祥所言是真是假,又会不会带来新的麻烦?
然而,方祥那深入骨髓的惶恐不似作伪,他所言确实在理——若此刻将他弃之不顾,无异于亲手将他推入鬼门关,任其被白鹤帮灭口。
方祥见陈肖面露犹豫,更是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叩首不止,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哀切之声愈发凄楚:
“大人!求您了大人……”
一旁的唐聪年轻心软,眼见此景,恻隐之心大动,忍不住上前一步抱拳道:
“陈大人,不如……就收下他吧?他这般境遇,着实可怜。大人若心有疑虑,尽可让他与弟子师徒二人同食同宿,寸步不离,弟子愿以性命担保,绝不容他作出半分不利于队伍之事!”
“放肆!”
沈放脸色骤变,厉声呵斥:
“聪儿!此地何时轮到你来做主?一切自有陈大人定夺,岂容你妄言插嘴?还不退下!”
他对徒弟的莽撞又急又气,深恐冲撞了陈肖。
“哎呀,沈师叔,唐师兄说得也没错呀!”
万玲儿心肠最软,见不得这等苦苦哀求的场面,也忍不住帮腔道:
“我们若是不管他,他这回去怕是真就……活不成了。”
她说到最后,声音也低了下去,眼中带着不忍。
“玲儿!”
万震云在一旁低唤了一声女儿的名字,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无奈地叹息摇头。
“是啊,陈大人。”
向来豪爽的米华也开口道:
“救人一命胜做百件善事。留下他吧,我们这么多人看着,总不会出什么纰漏。”他的语气透着江湖人的义气和笃定。
三老——沈放、万震云、田齐——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忧虑和一丝无可奈何。
年轻人的侠义心肠固然可嘉,但这突如其来的变数,实在让他们这些老江湖放心不下,只能苦笑摇头。
众人的目光最终都聚焦在陈肖身上。陈肖环视一圈,见唐聪、万玲儿、米华都出言恳请,三老虽未明言却也默认,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也罢!方祥,你便暂时跟随队伍吧。”
他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然则这一路之上,你务必谨言慎行,安分守己,一切听从号令。若有半分差池,误了我们的大事,休怪本官不讲情面!”
方祥闻听此言,如蒙大赦,巨大的喜悦瞬间冲垮了恐惧,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泪水未干,却又绽开狂喜的笑容,对着陈肖和众人连连叩首,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多谢陈大人!多谢各位英雄慷慨成全!今日活命大恩,小人方祥铭记五内,永世不忘!日后定当结草衔环,涌泉相报!”
此事既已议定,众人心绪各异,但夜已深沉,便各自寻了地方安歇。驿站内,只有火烛偶尔噼啪作响,与屋外呼啸的夜风相伴。
一宿无话。
翌日拂晓,天色微明。众人用罢简单的早餐,陆续来到驿站门口。只见方祥早已带着几名驿卒,手脚麻利地将众人的坐骑备好鞍鞯,整齐地排列在道旁。他那低眉顺眼、殷勤备至的模样,仿佛昨夜那个涕泪交流的求告者已是前尘。
“陈大人,各位英雄,马匹已备妥,您看咱们是否这就启程?”
方祥快步迎上,脸上堆着恭敬而卑微的笑容,小心翼翼地问道。
陈肖目光掠过他和排列整齐的马匹,微微颔首:
“嗯,辛苦你了。方祥啊,既入了队伍,便不必如此拘谨。行走江湖,讲的是个自在,随意些便是。”
“诶!是,是!多谢大人体恤!”
方祥口中忙不迭地应着,脸上笑容更盛,手上动作却丝毫不敢怠慢。
他快步上前,熟练地稳住陈肖那匹骏马的缰绳,半弓着腰,小心翼翼地将陈肖扶上马鞍。
待到陈肖坐稳,他又急忙转身想去伺候沈放和唐聪上马,抬眼一看,众人早已身手利落地各自跨上了坐骑。
他这才松了口气,赶忙牵过驿站临时买来的一匹驽马,略显笨拙地翻身而上。
此刻正值阳春三月,晨光熹微,金色的朝阳穿透稀薄的云层,温柔地洒落大地。
官道两旁,草木刚刚苏醒,枝桠依旧光秃,却在那暖融融的光线下,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红色光边,那早春特有的萧索之意竟也被冲淡了几分,显出几分生机。
陈肖端坐马上,目光投向村庄的方向,神色肃然,朗声道:
“今日行程,不必急切赶路。诸位随我一道,先去那遭了妖怪荼毒的村庄看看吧。既然遇上了,便不能视若无睹。查明究竟,为无辜惨死的乡亲除去后患,方是我等分内之事。”
众人都是常年与妖邪打交道的朝廷武人,协助地方清除妖患本就是职责所在,自然无人有异议。
况且陈肖身为领队,身份尊贵,他既已开口,众人更是唯命是从。
于是,一行人拨转马头,沿着乡间略显泥泞的小路,朝着那笼罩在悲痛中的村庄缓缓行去。
马蹄踏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嘚嘚”声。清晨的空气带着泥土和新生嫩芽的气息,和煦的春风拂过面颊,清爽宜人,让人忍不住想闭目沉醉其中。
然而,远处村庄随风飘来的阵阵凄厉的唢呐声,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瞬间刺破了这份宁静的春意,将那份沉重的悲哀硬生生塞入每个人的耳中、心中。
走近村庄,惨状令人心胆俱裂。
穿过一道道东倒西歪、破败零落的篱笆墙,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个小小的院落里摆放的黑漆漆的棺椁。
刺目的白色挽联在风中无力飘荡。披麻戴孝的妇孺蜷缩在棺旁,哭声嘶哑绝望;更有一些院落门户大开,门板歪斜倒在一旁,院内死寂一片,显然已是阖家遭难,连个收尸哭丧的亲人都没有了。
孩童稚嫩而无助的啼哭,女人捶胸顿足的嚎啕,老者麻木空洞、仿佛被抽走了灵魂的眼神……各种悲声混杂着刺耳的唢呐哀乐,交织成一张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无形之网,紧紧缠裹着每个人的心脏。
万玲儿一张俏脸早已变得煞白,眼圈通红,小巧的鼻翼急促地翕动着,她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挣脱那窒息感,咬着银牙恨声道:
“这……这该千刀万剐的妖孽!简直罪该万死!”
骂出来之后,胸口那股憋闷欲炸的郁气似乎才稍稍泄去一丝。
“师妹息怒,莫要太过哀恸伤了元气。”
赵建雄在一旁低声劝慰,试图安抚她激动的情绪:
“我们巡查各地,妖祸惨剧也并非头一回见。此等恶行,确实令人发指,但光气愤也是无用,重要的是找到它,除掉它!”
他的话语沉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万玲儿听了,却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显然对师兄这种“司空见惯”的安慰不甚满意,但胸中翻腾的怒火悲意确实被理智稍稍压下了一些。
队伍后方,唐聪与方祥并辔而行。
他看到方祥望着村中惨状,肩膀剧烈耸动,早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唐聪心中不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方祥的背脊:“小方,节哀顺变。此等劫难,非你一人之过。”
“唐兄……我……我惭愧啊!”
方祥猛地用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和鼻涕,声音嘶哑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深深的自责:
“我身为白鹤帮的香主,守着这一方水土,却没能护住……护住这些信任我们的乡亲父老!我……我枉穿了这身帮服啊!”
说到最后,他又忍不住呜咽起来。
“唉!”
唐聪叹息一声,语气低沉:
“在其位谋其政。若论失职,那也是整个白鹤帮之失,岂是你一个小小的香主能担得起的责任?”
他试图开解方祥莫要过度自责。
“可……可我就是白鹤帮的一份子啊!”
方祥的哭声更大了,悲愤中带着无力:
“守护此地,本就是我的本分!”
前方端坐马上的陈肖也听到了方祥的哭声与唐聪的劝慰,他勒住马缰,回头望来,目光沉痛而坚定:
“小方,不必过分苛责己身。妖邪为祸,荼毒生灵,朝廷亦有守土安民之责。我等既来此,定当查明真相,斩妖除魔,为这枉死的乡亲们讨一个公道!”
他的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然,听得方祥身体一震,哭声渐渐压抑下去,只剩下无声的抽噎。
众人无言地策马在村中巡视了一圈,所见皆是断壁残垣、新坟旧棺,家家戴孝,户户悲声。
除了弥漫不散的哀怨死气,并未发现明显的妖气残留或其他异常痕迹。显然,那作恶的妖物早已遁走。
巡视完毕,众人心情沉重地策马离开村庄。
行至村口,昨夜被救下的村民中有眼尖的认出了他们,顿时奔走相告。
很快,数十名劫后余生的村民聚集在村口土道上,他们衣衫褴褛,面容悲戚,对着陈肖一行人的背影,不顾地上的泥泞污秽,纷纷跪倒在地,深深叩首,口中不住地呼喊着“多谢恩公救命”、“恩公保重”……
那饱含血泪的感激与无助的期盼之声,随着晨风,久久回荡在空旷的田野间,敲打在每一位离去者的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