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暗访丰都山
蜀州的日子,唐聪过得甚是安逸。
这份难得的悠闲,与他天性相合,然而心头却始终悬着两件事:精血收集的缓慢进程,以及境界提升的迫切需求。
大宗师的劫杀阴影犹在,而胡骏琪那“人魔”的凶名,如今更是如瘟疫般传遍了九州大地。
这魔头行事诡谲,不知何时又会掀起腥风血雨,让他难以真正安定下来。
这日,唐聪刚催生完又一批圣果,看着伙伴们欢欣鼓舞地分取,他正思忖着是否该启程前往凉州,罗霄便登门了。
“罗前辈,可是庄里来信?胡骏琪又有动作了?”
一见罗霄,唐聪便急切问道。
罗霄的目光正落在孙女罗云裳与众人分果的热闹场面上,脸上带着慈祥的笑意。
闻声转过头来,神情转为凝重:
“确是庄里来了消息。胡骏琪暂无新动向,但朝廷与总庄多方研判,他极可能已秘密潜入凉州。
此獠胆大包天,竟敢公然攻城,‘人魔’之名已震动天下。
为儆效尤,总庄特命风铃轩全体成员即刻奔赴凉州西平郡集结待命,随时准备参与围剿!”
“遵命!”
围拢过来的风铃轩众人齐声应诺,随即散去各自收拾行囊。
唐聪闻言,嘴角勾起一丝弧度,舒展筋骨,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也好!是该活动活动筋骨了!罗前辈,晚辈们这就告辞!”
“哈哈,去吧,去吧!辛苦你们这些年轻人了!”
罗霄朗声笑道,随即又压低声音,带着长辈的恳切走到唐聪近前:
“小唐啊,云裳这孩子……就托付你多照拂了。若真遇上那胡骏琪,务必看紧她,千万莫让她上前。先天境对上宗师,凶险万分啊!”
唐聪神色一肃,郑重保证:
“前辈放心!云裳在我心中亦如亲妹一般看待。不止是她,队伍里所有先天境的伙伴,若直面胡骏琪,我唐聪必不会让她们涉险半步!”
“好!好!有你这句话,老夫就安心了!”
罗霄欣慰地点点头。
在罗霄与胜邪前辈关切的目光护送下,唐聪一行人再次策马启程,踏上了新的征途。
马蹄刚踏上官道,熊晴雪清脆的嗓音便响起,带着几分不解:
“唐大哥,咱们去凉州,直接北上岂不更近?为何要绕道东行?”
这疑问也是众人心头的困惑。唐聪本就有意说明,正好借机道出缘由:
“此番绕行,是为了顺路探查巴郡的丰都山。据我推断,此地极可能是胡骏琪前往凉州的必经之处。
我们前去一探,或许能寻得些蛛丝马迹。”
众人闻言,疑虑顿消,不再多问。队伍催动坐骑,扬起一路烟尘,直指丰都山方向而去。
路途虽不算遥远,但山路崎岖。好在众人皆有修为在身,真气鼓荡下,坐骑也分外神骏,仅两日疾驰,便抵达了丰都山脚下。
丰都山,乃星陨之劫后,人妖大战的古战场遗迹之一。
妖族皇庭败走北域,余孽割据,人族豪杰奋起反抗。
彼时,一位巴郡宗师在此与妖族激战,不幸陨落。
此地阴气浓郁,得天独厚,经二百余年蕴养,此人竟重聚鬼体,修炼至妖王之境,以丰都鬼王之名重现于世。
令人称奇的是,成就鬼王之身后,丰都鬼王竟保留了生前大部分神智。
他收拢山中鬼众,划地为王,却严格约束部属,非但未曾为祸一方,反而时常协助当地势力维持秩序,在江湖中留下颇佳口碑。
唐聪对此亦是心怀敬意。
望着眼前那座被浓重阴云笼罩、林木幽深透骨生寒的山脉,唐聪勒住缰绳,对众人道:
“山中情况不明,我独自先行潜入探查。你们暂且前往巴郡城中等候。”
“为什么呀?”
熊晴雪一听,秀眉微蹙,带着些许不服气:
“我现在也是宗师境了,能帮上忙的!”
唐聪哑然失笑,将她带到一旁,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怂恿道:
“雪儿小姐何等身份,探查情报这种琐碎小事怎能劳你大驾?待遇到真正的强敌,才是你一展神威之时!
眼下嘛,不如替我督促督促那帮先天境的家伙们练功,争取让她们早日突破,届时也好助我们一臂之力,免得拖了后腿不是?”
“哦!有道理!”
熊晴雪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小脸满是使命感,“唐大哥放心!保证完成监督任务!”
她挺直腰板,仿佛肩负了重大使命。
一旁众人听着这明目张胆的“哄骗”,皆是忍俊不禁。唐聪这家伙,糊弄起人来真是驾轻就熟。
目送着众人策马扬鞭远去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唐聪这才收回目光。
他紧了紧身上的劲装,将亮银长枪握在手中,整个人气息内敛,如同一道融入暗影的轻烟,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丰都山中。
鬼蜮之地,果然名不虚传。
甫一入山,一股深入骨髓的阴寒便扑面而来,与金甲尸王的领地如出一辙。
深秋的山林本已萧瑟,此地更是阴森诡异。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纵使枝叶凋零了几分,那庞大的树冠依旧顽强地隔绝着天光。
仅有寥寥几缕光线侥幸穿透了枝叶的层层拦截,却又被树梢间盘绕虬结的粗壮藤蔓无情吞噬,难有一丝能落到潮湿的地面。
整个丰都山死寂一片,浓重的阴气侵染着每一寸空间,寻常鸟兽早就避之唯恐不及,连虫鸣都听不见一声。
白日之下,唯有树影深处,偶尔闪现出几队巡逻的鬼兵鬼将,铠甲碰撞的轻微声响和拖沓的脚步,成了这片死寂中唯一的背景音,透着说不出的诡谲。
唐聪收敛全身气息,毛孔闭锁,心跳放缓,如同枯木磐石般隐伏在一株巨树枝繁叶茂的树冠之中,目光如鹰隼,透过缝隙向下探视。
不远处,一队鬼卒正缓缓巡弋而过。
领头的两个鬼将,一个面色青白如纸,长长的猩红舌头垂挂胸前,颈间勒痕深可见骨,分明是个吊死鬼模样;另一个则满脸横肉,浑身浴血,似是被乱刀砍死,狰狞凶戾。
它们身后跟着一群形态各异的鬼卒,雾气凝成的铠甲包裹着虚幻的身躯。
陡然间,那吊死鬼鬼将猛地抬头,浑浊的鬼眼死死盯向唐聪藏身之处,口中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厉啸:
“谁在那儿?!滚出来!”
唐聪心头一凛,足尖在枝杈上一点,身形如狸猫般无声滑开,瞬间换了个更隐蔽的角落。
“什么人?快滚出来!”
横死鬼将也反应过来,瞪着猩红的鬼眼,嘶声咆哮。
一众鬼卒立刻如临大敌,刀枪并举,鼓噪着望向那片空荡荡的树影,声音在死寂的山林中回荡,更添几分阴森。
“藏头露尾!爷爷们都看见你了!”
以唐聪宗师境的精深修为,本不该被区区先天级的鬼将察觉到丝毫踪迹。
奈何鬼物天生对活人气息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哪怕一丝微弱的生气,也如同黑暗中的萤火般刺眼。
方才,正是这丝难以完全泯灭的生气,让那吊死鬼将起了疑心。
此刻,唐聪早已如同鬼魅般转移了方位,深藏于另一棵更为浓密、枝桠扭曲如虬龙的古树冠盖之中。
他周身气息尽数内敛,毛孔封闭,心跳几近停滞,整个人宛如一块沉入深潭的古石,与周围死寂的环境融为一体。
任凭树下那群鬼物如何瞪大空洞的鬼眼,用它们那独特的阴冷感知扫视探查,也再难捕捉到他的半分存在。
“去!你俩废物,爬上去看看!”
横死鬼将脖颈上那道深可见骨的致命伤疤似乎都在因不耐而蠕动,它不耐烦地踹了旁边两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几乎撑不起那身破烂盔甲的饿死鬼卒。
鬼脚踹在肋骨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轻响。
“啊呀——”
两个鬼卒魂体一阵摇晃,发出夹杂着痛苦与恐惧的呻吟。
尽管吓得瑟瑟发抖,鬼将的命令却不敢有丝毫违逆。它们只得互相推搡着,哆哆嗦嗦地攀上那棵枯树,嶙峋的指爪在粗糙的树皮上留下凄厉的刮擦声。
树梢一阵摇晃,枯枝败叶簌簌落下,半晌,才传来二鬼如释重负又带着点讨好的叫声:
“启禀统领,上头…上头没人!空荡荡的!”
横死鬼将本就青灰的脸庞更黑了几分,怒道:
“没人你们叫得跟捡了宝似的作甚?蠢东西!脑子是在饿死的时候被野狗叼去啃了吗?旁边的树!再去旁边的树上瞧瞧!”
二鬼只好苦着脸,像两道飘忽不定的残影,又在周围几棵树上战战兢兢地摸索探寻了一番。
结果自然依旧一无所获,只有风声在回应它们。
横死鬼将这下是真动了肝火,牙齿磨得咯咯作响,不过矛头却转向了旁边的吊死鬼将:
“张三!又是你!整天疑神疑鬼,神神叨叨!
这段时间你就没消停过,不是嚷嚷被偷袭了,就是觉得有人要害你!
老子带人查了几遍了?你身上除了胳膊上那点子小破口,毛都没掉一根!指不定是你在哪个犄角旮旯蹭树枝刮的!你就不能省点心?”
吊死鬼将——张三,那根象征它死亡方式的粗麻绳还松松垮垮地套在它青紫的脖子上,闻言一脸的憋屈和不忿,长舌头不自觉地又耷拉出来一截:
“老李!我真没瞎说!刚才…刚才那股劲儿,跟上回一模一样!就感觉眼前白光一闪,脑子嗡地一下,人就懵了!等回过神,胳膊就多了个口子!冰凉冰凉的!邪门得很!”
“得得得!行行行!好好好!我信你了,成不?”
横死鬼将李四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语气里的敷衍浓得化不开,摆摆手,招呼道:
“走了走了,别在这瞎耽误功夫,赶紧巡完这片林子,回去打点阴酒喝才是正经!”
唐聪隐在树冠深处,将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心中雪亮:
‘鬼物口中‘前段时间被袭击’,仅留下‘胳膊小口子’……十有八九就是胡骏琪的手笔了。看来他已然得手过。’
眼看众鬼就要嘻嘻哈哈地继续巡逻路线,唐聪知道不能再等。时机稍纵即逝!
他身形微动,下一瞬,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道撕裂夜幕的幽蓝闪电!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快到极致的速度引发的、微弱却令人心悸的破空锐响。
只见蓝影所过之处,空间似乎都产生了一瞬的迟滞波纹——定身术发动!
下方的七八头鬼物,从鬼将到鬼卒,动作瞬间僵直,如同被无形寒冰冻住,连眼窝里跳动的鬼火都凝滞了。就在这电光石火般的刹那,唐聪指尖缠绕着肉眼难辨的细微气劲,精准无比地在每头鬼物身上不同部位——或臂膀,或大腿,或肋下——轻轻一划!几缕带着浓郁阴气的暗红鬼血便被他以特殊手法摄走,封入玉瓶之中。
整个过程快得无法用言语形容,一触即收!蓝影乍现即隐,唐聪已如鬼魅般闪回更远处的浓密树冠,气息再次完美收敛,仿佛从未出现过。
下方鬼群只觉得精神猛地一阵恍惚,身体僵硬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瞬,随即又恢复了行动能力。
眼前似乎有一抹蓝色残影残留,却又眨眼消散,如梦似幻。
“咦?”
吊死鬼张三反应最快,一股极其熟悉的、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它!它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胳膊——
“啊——!!!!”
一声凄厉得变了调的鬼嚎划破寂静的树林:
“你们快看!是不是?!老子说什么来着!精神一恍惚!胳膊就多了个口子!一模一样!一模一样啊!!”
这声尖叫如同投入鬼群中的沸油。众鬼卒被惊醒,慌忙检查自己的身体。
“我…我的腿!”
“我的胳膊这里!”
“肋下!我肋下也有!”
恐慌瞬间蔓延开来!鬼卒们炸开了锅,一个个瑟瑟发抖,手中锈迹斑斑的鬼头刀、破败的哭丧棒都差点拿捏不住,惊惶失措地叫嚷着:
“谁?!谁干的?!有种出来!”
“是哪个缺德的在装神弄鬼?!啊不对…我们就是鬼啊!”
“李统领!张统领没骗人!真有东西!”
“鬼啊!——不对,比鬼还邪门啊!”
横死鬼李四也看到了自己胳膊上那道新鲜的、正丝丝缕缕渗着暗红鬼气的细长伤口,青灰的脸色霎时变得更加难看,眼中鬼火剧烈跳动,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后怕。
它猛地深吸一口阴气,压下心头的悸动,暴吼一声,如同惊雷炸响:
“都给老子闭嘴!!乱吼乱叫什么?!想把更厉害的东西招来吗?!”
吼声带着鬼将的威压,强行震住了骚乱的鬼卒。
它一把拽住还在看着伤口发愣、长舌头抖个不停的张三胳膊,压低声音急促道:
“张老哥,这回是兄弟错怪你了!但…但你也看到了,那人…那东西,能有这等神鬼莫测的手段,想取你我性命,怕也只在翻手之间!
这地方透着一股子邪性,不宜久留!赶紧巡完这趟,立刻回去禀报大王才是正理!”
张三深以为然,脖子上的麻绳都绷紧了几分,它用力点头,声音嘶哑:
“对对!快走!”
旋即它也转身对着还在惶恐不安的鬼卒们厉声呵斥:
“还杵着当靶子吗?!一群没脑子的蠢东西!跟上!不想魂飞魄散的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巡逻!”
鬼卒们如梦初醒,哪还顾得上什么队形,如同被沸水浇了的蚂蚁窝,“呼啦啦”乱糟糟地簇拥着两位统领,只想尽快逃离这片诡异之地。
“保持队列!保持阵型!乱糟糟的像什么样子!一群乌合之众!”
横死鬼李四气急败坏地咒骂着,挥舞着拳头,然而此刻它的呵斥明显少了几分底气,更多的是掩饰自己内心的不安。
在它骂骂咧咧的驱赶声中,这支歪歪扭扭、不成样子的鬼族巡逻队,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仓惶地消失在了更浓郁的黑暗林影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