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宁王召见
残阳如血,将归途染上一层倦怠的金红。
一日奔波虽未至“败兴而归”,众人心头却似堵了团棉花,闷闷不乐,故而早早便打道回府。
待回到会馆,日头已然西坠,暮色四合。
简单用过晚饭,厅堂内茶香袅袅。唐聪正伴着师父沈放品茗闲叙,忽见方祥步履匆匆而来,拱手传话道:“师父,陈大人有请,请您和米兄速往一叙。”
方才席间还同桌共饮,怎地饭毕便有事相商?唐聪心头掠过一丝疑虑,面上却未显露分毫,恭敬地向师父告了声退,便随方祥而去。
行至陈肖房门外,方祥肃立门侧,示意唐聪入内。推门进去,米华果然已先行一步到了。
陈肖端坐案后,见二人俱已到来,目光炯炯,开门见山:
“唐兄、米兄,深夜相召,想必二位心中存疑吧?”
“岂敢,陈大人若有吩咐,我二人自当竭力以赴!”
唐聪与米华连忙躬身施礼。
陈肖展颜一笑,抬手虚扶:
“二位不必多礼!今夜唤你们前来,实乃一桩天大的喜事!”
“喜事?”
唐聪二人精神一振,目光灼灼地望向陈肖。
“正是!”
陈肖正色道:
“此乃奉了宁王千岁的钧旨。王爷明日清早要在内城王府召见你二人!若能得王爷青眼,二位的前程,可就是扶摇直上了!”
这消息如平地惊雷,震得二人心头狂跳。唐聪强抑激动,问道:“宁王殿下竟已抵京?只召见我们二人?”
陈肖微微颔首,压低声音,意有所指地提点道:
“不错,仅二位。飞云门……哼,云台仙宫的手伸得未免太长了,其心叵测,二位心中需有杆秤。”
点到即止,不再多言。
“是,我等明白。”
唐聪与米华心领神会,恭敬告退。
回到住处,将这天大的好消息禀告师父沈放和田齐,两位前辈亦是欣慰不已。
宁王洪昭康,当今二皇子,宗师之境,手握宁州军政大权,与青龙大将军周承轩并称宁州双壁,是无数宁州子弟自幼仰望的传奇人物。
骤然得知明日便要面见心中偶像,唐聪与米华激动得辗转反侧,几乎彻夜未眠。
翌日拂晓,天色微熹,二人早已洗漱停当,换上最齐整的衣衫,心跳如擂鼓。
待王府的内侍官准时前来引路,便怀揣着忐忑与憧憬,向内城行去。
穿过繁华喧嚣的外城,步入内城地界,气象果然迥异。
此处多是朱门绣户、深宅大院,往来虽不及外城那般摩肩接踵,却皆是华服锦袍、仪态从容之辈。
街道宽阔洁净,两旁银楼朱阁、绸缎玉器铺林立,无不彰显着此处的尊贵不凡。雕梁画栋间,车马粼粼,自有一番雍容气度。
七拐八绕,一座气象森严的府邸映入眼帘。
巍峨的府门紧闭,丈余高的青砖围墙连绵开去,门上高悬的御赐金匾“宁亲王府”,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虽只能窥见墙内飞檐斗拱、假山亭台的一鳞半爪,那份天潢贵胄的威仪已扑面而来,令人不敢逼视。
内侍官亮出腰牌,一路畅通无阻。穿过几重门禁回廊,最终停在一处僻静宽阔的院落门前。
门前侍卫目光如电,扫视二人一眼,沉声道:
“王爷已在内等候,速速进去!”
唐聪与米华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院门。
只见院落方砖墁地,开阔敞亮,四周列着森然林立的兵器架。院心处,立着一位身姿奇伟的男子,身高九尺,猿臂蜂腰,身着简素的紫色劲装,手中一杆丈二长枪,枪尖指地,渊渟岳峙。正是名震天下的宁王洪昭康!
二人甫一踏入,宁王洪昭康目光如电扫来,嘴角微扬。
未见其如何作势,手中长枪已如灵蛇般探出,在身旁兵器架上轻轻一点一拨。
只听“嗖”、“嗖”两声破空锐响,一杆银亮的花枪与一柄沉重的钢叉竟化作两道流光,精准无比地分射向唐聪与米华!
劲风扑面!二人心头一凛,不敢怠慢,各自沉腰立马,双手疾探,堪堪将那带着强大旋转力道的兵器牢牢抓住。
甫一入手,便觉一股沛然力道顺着枪杆叉柄直透掌心,震得虎口微微发麻。
“不错,根基还算扎实。”
洪昭康的声音浑厚温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来,攻过来让本王看看!”
唐聪与米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抑制的兴奋与紧张。二人略一点头,心意相通,几乎同时发动!
唐聪花枪如蛟龙出海,直刺中路;米华手中钢叉则如猛虎下山,横扫下盘。
一左一右,一高一低,配合虽初次却也颇有章法。
面对这凌厉夹击,洪昭康却不慌不忙,身形如磐石微动,手中长枪倏然而起,不见其势如何猛烈,只听得“当”、“当”两声清脆悠扬的金铁交鸣。唐聪与米华只觉手中兵器猛地一沉一滑,一股难以抗拒的巧劲传来,手腕剧震,兵刃竟脱手飞出,跌落在地!
洪昭康一招退敌,长枪已然收回,依旧从容不迫地立于原地,仿佛从未动过:
“捡起来,再来。”
第二次、第三次……无论二人如何凝神戒备,如何试图变招,结果竟如出一辙。
洪昭康的长枪总能后发先至,或点或拨或挂,每一次接触都仿佛打在二人力量转换或心神松懈的节点上,那股沛然莫御的巧劲总能轻易瓦解他们的防御,将兵刃震飞。
三招过后,二人已是气息微促,手心通红,看向宁王的目光充满了不可思议的震撼和发自内心的敬畏。
洪昭康将长枪往青砖地上轻轻一拄,气定神闲:
“根基不错,韧劲也足。本王便与你们说说这实战之中的关窍。”
“参见王爷!”
唐聪与米华这才得空,连忙深深施礼。
“免礼。”
洪昭康微微颔首:“以你二人的修为不难明白,交手胜负,首重功力深浅——即力道之雄浑,速度之迅猛。其次,便是这临阵对敌、应变拆招的‘技’与‘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
“这交手之中,最要紧的技巧之一,便是掌握‘节奏’。究其根本,便是要出其不意,乱了对手的心神与预判。”
见二人凝神静听,却又似未能尽解其意,洪昭康耐心解释道:
“人之本能,在于预判。当兵器即将碰撞之际,对手心中必会估算:何时相撞?力道几何?自己需用几分力气握住兵器?皆是瞬息间本能的反应。我所做的,便是让对手的这份预判落空,再辅以应对之法,自可抢占先机,进而克敌。”
他指向唐聪:
“方才交手,本王已将劲力压至与你等相若。然则,我的力道实则略大于你。”
又转向米华:
“而速度,则稍快于你。”他手腕微翻,长枪在空中划了个流畅的圆弧,“当你(唐聪)以为两枪将会以七分力道相撞时,我却在接触瞬间加至九分劲,你自然措手不及,虎口难握。
而你(米华),以为钢叉将在三尺外与枪身相遇,我的枪尖却快了一丝,在你劲力尚未贯满之际便已点到,你如何能挡?
更兼本王枪身滑动之际,皆是顺势而为,或刮或引,皆是沿着你等兵刃最易脱手的轨迹,此乃发力之‘巧’也。
第二次交手,本王更使得你二人对力道、时机的双重预判皆告失误,纵使你们心中有所防备,又如何能挡?”
这番深入浅出、结合实战的剖析,如同在一团迷雾中点亮了指路明灯。唐聪和米华眼中困惑渐消,取而代之的是恍然与顿悟!
方才那看似简单却又无从抵御的招式,其精妙原理此刻才清晰地浮现于脑海。
“不过,纸上谈兵终觉浅。”
洪昭康看着二人眼中闪烁的光芒,满意地点点头:
“这些心得,还需尔等在日后无数次的亲身搏杀中去体味、去打磨,方能化为己用,成为身体的本能。”
宁王给予了二人片刻的喘息与思索时间,便再次示意他们联手攻来。
这一次,宁王显然手下留情,锋芒内敛,不再以击落武器立威。
他彻底放下了宗师的身段,主动进入了一种纯粹的“引路人”状态。
只见他身形如古松般沉稳,步伐似流云般写意,劲力含而不发,每一次格挡、牵引、闪避都精准得恰到好处,仿佛在编织一张无形的网,将唐聪与米华的每一次进攻都温柔地兜住、引导、修正。
他刻意压制着足以碾压二人的浩瀚修为,将境界束缚在与他们相仿的层面,却凭借远超二人的眼界与经验,将这场看似激烈的围攻,化作了一场细致入微的言传身教。
一招一式,一引一带,都在无声地传递着实战中难以言喻的默契配合之道与应对围攻的精髓。
在宁王这位跨越两个大境界的宗师眼中,二人的联手攻势即使全力以赴,也依旧显得稚嫩而缓慢。
即便他自锢修为、用心喂招,应付起来亦是轻松写意,宛如一位渊博长者,正含笑引导两个蹒跚学步的稚童练习走路,充满了包容与耐心。
风拂过演武场,掀起他一丝不苟的袍角,更衬得那份宗师气度如渊渟岳峙。
唐聪与米华岂敢有丝毫怠慢?他们精神高度绷紧,双目如炬,死死锁定着宁王那看似随意却妙至毫巅的每一个动作。
汗水很快浸湿了额发,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他们也浑然不觉。
两人都深知,这是何等难得的机缘!一位宗师境强者放下身段亲身喂招调教,这等际遇简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武道珍宝。
每一次兵器交击的清脆鸣响,每一次被巧妙引导而改变的攻击轨迹,每一次险之又险避开的虚招陷阱,都如同醍醐灌顶,让他们对配合的理解、对时机的把握、对劲力的运用有了全新的感悟。
贪婪地汲取着这份宝贵的实战养分,两人几乎摒住了呼吸,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其中,唯恐错过一丝一毫的启发。
时光在专注的对练中悄然流逝,烈日悄然攀升至中天,炽热的阳光将演武场平整的青石板灼烤得微微发烫。
两个时辰的持续高强度攻防,即使有宁王悉心引导,对唐聪和米华的身体与精神依旧是巨大的考验。
他们的衣衫早已被汗水彻底浸透,紧贴在身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息,握着兵器的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脚步也显出了沉重的拖沓,唯有眼神中的求索光芒依旧炽热。
反观宁王,气定神闲,连气息都未曾有半分紊乱,仿佛只是饭后在庭院中随意踱步,那份风轻云淡的姿态更显深不可测。
“上午就先这样吧!”
宁王身形微顿,轻松荡开两人已然有些迟滞的攻击,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止意味:
“练武之道,讲究一张一弛。你们已触摸到一些门槛,但也耗尽了精神气力,若再强行操练,不仅无益,反而有害。
先去调息回元,彻底放松休息。待用过午饭,养足了精神,我们再继续。”
他的目光扫过二人疲惫却不甘的面容,流露出温和的赞许与告诫——欲速则不达。
王府的仆役很快送来了精心备好的午膳,菜肴丰盛,荤素搭配得宜,显然是考虑到了练武之人巨大的消耗。
三人移步至偏厅,在略显沉默却气氛融洽中用了饭。
唐聪与米华胃口大开,几乎是在全力补充着身体的亏空。饭毕,宁王又让二人小憩了约莫半个时辰。
当午后的阳光依旧炽烈,将演武场边的兵器架投射出长长的影子时,宁王率先起身,袍袖轻拂。
“时辰到了。”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正在活动手脚、努力驱散筋骨酸胀的二人耳中:
“演武场见。”
唐聪与米华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疲惫与午后的慵懒,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
他们默默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心,紧随宁王之后,再次踏入了那座见证着汗水与成长的演武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