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再踏征程
夜色沉沉,繁星微明。回屋的路上,灯笼在檐下摇曳,拉长了众人略显疲惫的身影。
方祥紧跟在唐聪身侧,脸上兴奋未褪,搓着手,语气里满是热切:
“师父,您今儿个可真叫人大开眼界!那身手,啧啧……啥时候也点拨点拨徒弟呗?当然,师爷最后那一枪……”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敬畏的光芒:
“更是神乎其技,看得人眼都直了!”
远处,赵建雄略显生硬的声音穿透寂静,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追着万玲儿:“师妹,你……你没事吧?你看,我就说吧,唐兄肯定能应付得来!倒是你,刚才那一下多悬啊,差点就把自个儿……”
他话未说完,便被一声清冷的回应截断。
“呵!”
万玲儿脚步未停,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甚至连头都懒得回一下,显然不想再搭理这个师兄。月光掠过她略显苍白的侧脸,脸颊与衣襟上还沾着之前惊险时染上的些许尘埃与大片血迹。
一行人沉默着回到各自的房间。进了屋,灯火照亮了略显简朴的陈设。
沈放一言不发,率先走到桌边,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瓷小瓶。他拔开塞子,轻轻一倾,两粒龙眼核大小、色泽深褐的丹丸便滚落掌心,隐有药香散开。他将其中一粒递给唐聪,自己也拈起一粒。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各自就着方祥端来的凉水将药丸吞服下去。
动作干脆利落,显是习以为常。药丸入腹,一股温和的热意缓缓升腾,驱散着鏖战后残留的疲惫与隐痛。
沈放并未停歇,复又从行囊中摸出三个样式相仿、却稍小些的青瓷瓶,递向一旁的方祥。
“去,”沈放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陈大人那儿,还有东厢、西厢,各送一瓶。每瓶里的药,每日早晚各服一粒,温水送下,不可多用。”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方祥,确保他听明白了:
“告诉他们,静养三日,莫要妄动真气。”
“是,师爷!徒孙明白!”
方祥精神一振,双手恭敬地接过瓷瓶,将它们小心拢在袖中,转身便快步向外走去,脚步轻快得仿佛要去完成一件至关重要的使命。
沈放看着方祥消失在门外,这才缓缓吁出一口浊气,面上也显出一丝倦容。
唐聪则已盘膝坐在榻上,闭目调息,周身气息渐趋沉凝。
灯火摇曳,将两人长长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屋内一时只剩下微弱的呼吸声。
院外,夜风拂过枝叶,发出沙沙轻响,更衬得这方小天地一片静谧。众人各自安顿,疲惫的身体亟待休憩,只余下几盏孤灯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吱呀一声轻响的关门声。
翌日清早,薄雾未散,晨曦悄然爬上窗棂。方祥已手脚麻利地备好热水巾帕,服侍着沈放与唐聪洗漱完毕。
沈放仔细端详着坐在床沿的徒弟,见他脸上虽仍残留着几分病态的苍白,精神头却足了不少,眼中也恢复了往日的活泛,皮肤上那些骇人的红色血丝也已褪尽,心下稍安。
他捻着颌下短须,温声道:
“嗯,昨夜服了养身丸,安歇一晚,这精气神果然好了许多。”
“师父您瞧好吧!”
唐聪咧嘴一笑,尽管气力未复,语气却是十足的轻松,“这点小伤算什么?再躺几天,保管又是一条响当当的好汉!”他挥了挥胳膊,只是动作略显虚浮。
“对了,师父,”
唐聪忽地想起,收敛了嬉笑,关切地看向沈放:
“您怎么样?昨天那一枪,没伤了元气吧?”
沈放摆摆手,面色平和:
“呵呵,无妨。不过是气血受了些震荡,静坐调息一夜,已然平复如初了。不必挂怀。”
一旁侍立的方祥却显得有些坐立不安,忍不住插话道:
“师爷,师父,咱们也快出去吧?陈大人他们出去好一阵子了,别是有什么新发现?”
“也好。”
沈放微微颔首。三人推开房门,外面晨光清亮,带着草木的气息。
刚走到院落中央,便见院门处人影晃动,陈肖带着万震云、万玲儿、米华等人,正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
陈肖一眼便瞧见了他们师徒,目光如电般在两人身上仔细打量,脚步更是加快了几分,抢上前关切问道:
“沈前辈,唐兄!身子感觉如何?可有不适?”
沈放连忙拱手回礼:
“劳陈大人挂心了。托您的福,已无大碍。只是经脉还需时日温养,短期内怕是再难与人动手了。”
沈放说着,目光也落在陈肖略显疲惫但精神尚可的脸上,反问道:
“倒是陈大人您,昨日施法被强行打断,遭到反噬,伤势怎样了?”
陈肖爽朗一笑,带着几分庆幸:
“呵呵,我也缓过来了。说起来,多亏沈师傅你昨日慨赠的养身丸,效力着实不凡。若非此药,我今日怕是还得在床上多躺几天。这等好东西,改日若有机会,可得再给我备上几瓶才好。”
“小事一桩。”
沈放闻言,立刻从怀中掏出两个小巧的青瓷瓶,不由分说便递了过去,“这两瓶大人先收着应应急。待回返临溟,我再多备些亲自送到府上。”
“诶!唐兄!”
这边话音刚落,米华那粗壮的胳膊已经习惯性地搂上了唐聪的脖子,他一脸兴奋,嗓门洪亮:
“快说说!你昨天那几下子可太威风了!简直是猛虎下山啊!平日里还真没看出来你有这压箱底的本事!快给兄弟讲讲!”
唐聪被他勒得微微一晃,苦着脸“哎哟”一声告饶:
“米花兄,轻点轻点!兄弟我现在这小身板儿,可经不住你这铁塔似的分量一箍啊!”
米华这才想起唐聪还是个伤员,忙不迭松开手,黝黑的脸庞上难得显出几分赧然,憨厚地挠了挠后脑勺:
“嘿嘿!是我莽撞了,唐兄见谅,见谅!”
“其实也没什么玄机。”
沈放见状,适时开口,声音舒缓如溪流,带着医者特有的沉稳:
“老夫行医济世、习武强身数十载,于气血运转之道小有心得。琢磨出了一个能在危急关头激发潜能的唤作“燃血法”的法子。
昨日情势万分危急,聪儿才不得已用了出来。这法子虽能解一时之困,却难免伤及本源根基,实属无奈之举。”
众人听罢,皆是肃然点头,脸上露出信服之色。
回春堂沈掌柜的医术和武德,在宁州地界本就是一块响当当的金字招牌,他的话自然分量十足。
“好了,”
陈肖见气氛融洽,便朗声道,“既然沈师傅和唐兄弟身体无大碍,我等便继续启程吧。时日尚算宽裕,我们也不必急着赶路,大可一路缓行,细细领略这沿途风光。”
众人早已收拾妥当,包裹兵刃随身带着,闻言不再多言,纷纷向着客栈外走去。
穿过略显空荡的回廊和前厅,唐聪注意到整个偌大的客栈安静得有些异样。
昨夜那般惊天动地的打斗,早已吓得其他客人天不亮就跑了个干净。
此刻,只有肃杀之气弥漫:大堂角落、客栈门口乃至路边,都肃立着许多铁甲士兵。
他们身披精铁鳞甲,手持雪亮刀枪,腰挎硬弓劲弩,个个身形挺拔如标枪,眼神锐利如鹰隼,一股久经沙场、百战余生的凛冽气息扑面而来,让唐聪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心头凛然。
陈肖察觉到他的目光,解释道:“这些是青龙军的游骑巡逻队。昨夜接到此地有妖物作乱的急报,特来勘查处置。客栈里那伙妖物,除了昨夜逃掉的掌柜等几个,其余已被他们围剿伏诛。近来北疆妖国动荡不安,常有妖孽越境滋扰,青龙军将士们日夜巡防,也是分身乏术。若非如此,杨德那几个妖孽也不敢如此猖獗,竟敢在龙郡腹地设下陷阱。”
一行人出了客栈大门。外面街道上,已有不少胆大的百姓和早起的小贩,远远地聚在一起,对着客栈方向指指点点,低声议论着。
“真威风……”
唐聪望着那些如磐石般纹丝不动的军士,忍不住低声向旁边的米华感叹:
“不愧是青龙军的精锐!”
“是吧!唐兄你也这么觉得?”
米华顿时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知音,语气带着浓浓憧憬:
“我师父常说我这一身筋骨力气,天生就该投军报国,在战场上杀敌建功!”
唐聪用力点头,由衷道:
“那是自然!米花兄你天赋异禀,勇力过人,若投身军旅,假以时日,必是能独当一面、威震疆场的猛将!”
“米兄的天资禀赋,确实与军旅沙场最为契合,前途不可限量。”
陈肖也在一旁含笑肯定道。
得到两人这般推崇,米华乐得嘴都咧到了耳根,嘿嘿傻笑不停。
这时,方祥捧着几个油纸包从旁边的摊贩处小跑回来,里面是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肉包子和几块烙饼,一一分给众人。
众人一边信马由缰缓步前行,一边就着清晨微凉的空气,埋头吃着手中简单却暖胃的早饭,一时无人言语,只余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清脆的“嘚嘚”声。
唯有赵建雄,心事重重地骑在马上,闷闷地啃着包子,从昨夜到现在,几乎没说过一句话。
他感觉自己与其他人之间,仿佛隔了一层冰冷无形的厚障壁。
他内心交织着羞愤与不解:我明明没有做错什么!那可是妖将级别的强者,气势如山崩海啸,岂是我们这些尚未突破先天的武者所能抗衡?难道非要像他们一样,不知天高地厚地去送死才叫英雄吗?我可是堂堂云台仙宫弟子,前途光明远大,岂能跟这些不知深浅的乡下土包子一般,把性命视同儿戏?
“师兄……”
万玲儿策马靠近了些,看着他阴沉的侧脸,心中不忍,轻声劝慰:
“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了。那妖将的威压……确实非同小可,让人心生畏惧也是常情。下次……下次若有机会,你好好表现就是了。”
“哼!”
赵建雄却似被戳到了痛处,猛地转过头,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羞恼:
“我何错之有?倒是师妹你,鲁莽冲动,差点就把自己的命白白搭进去!那才是不值!”
他将心中积郁的烦闷和不甘,一股脑地发泄出来。
“诶!你……你这人怎么这样说话?”
万玲儿没想到他非但不领情,反而倒打一耙,气得俏脸涨红,张口结舌,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驳才好,只觉得这人实在是不识好歹,又倔又冷。
陈肖、沈放等人听到这争执,都默默摇了摇头,心中了然,却也不愿再多说什么。
只有万震云,无声地叹了口气,伸出布满老茧的大手,安抚地拍了拍女儿微微颤抖的后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