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再见宁王
胡骏琪身形如鬼魅，借着夜色与地形的掩护，几个兔起鹘落便消失在众人的视野尽头。
即便追踪好手方祥将感官提升到极致，竭力捕捉着风中残留的微弱气息和地面难以察觉的痕迹，终究还是在追踪了数里之后彻底失去了目标。
那孽障的身法之诡、速度之快，远超众人预估。
“罢了……”
唐聪眺望着胡骏琪消失的方向，语气中带着浓浓的不甘与无奈：
“技不如人，强求不得。此地不宜久留，我等暂且撤回济宁学宫，再从长计议。”
众人无功而返，偌大的学宫更显几分肃穆沉寂。
唐聪心怀忐忑，面对于修身这位慈蔼的师爷时，愧疚几乎要从胸膛里溢出来。
他深深一揖，声音低沉：
“师爷，唐聪……惭愧！未能擒下胡骏琪，有负师门重托与师爷厚望。”
于修身面上却毫无责怪之意，反而温和地拍了拍唐聪的肩膀，宽慰道：
“聪儿何须自责？那孽障狡猾如狐，滑不留手。
莫说是你，便是我们这帮老骨头出手，不也让他遁走了？
你能得到天地玄功传承，已是天大的机缘与造化。
切莫让此事成为心障，只管潜心修炼，参悟玄功奥秘，将我派传承发扬光大，方为正途。”
师爷的话语如同春风，拂去了唐聪表面的不安，但他心底深处那道坎却实实在在地留下了。
看着师爷殷切的目光，他暗暗攥紧了拳头，一个坚定的誓言在心底烙下：待我玄功大成之日，定要亲手将那胡骏琪缉拿归案，洗刷今日之憾！
宁州一行人在济宁学宫又盘桓了十余日。
学宫方面加派人手，广布眼线，方圆百里几乎被筛了个遍，然而胡骏琪却如同彻底融入了大地一般，再无半分踪迹可循，甚至连一丝风声都未传出，仿佛人间蒸发。
是潜藏蛰伏，还是早已远遁他方？无人知晓。
一味守株待兔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该交换的情报、该协商的对策早已厘清。
陈肖权衡再三，最终决定启程返回宁州。
临行前，陈肖单独叫来了唐聪与万玲儿，脸上带着一丝别有深意的笑意：
“唐兄，玲儿姑娘，此番回程，你二人倒不必与我们同返宁州了。”
“哦？”
唐聪闻言一怔，与身旁同样面露疑惑的万玲儿对视一眼：
“陈兄此言何意？那我与玲儿当如何安置？”
陈肖笑意更浓，详细解释道：
“济宁学宫之事，连同你获得天地玄功传承以及后续追捕胡骏琪的详情，我已具折快马禀报王爷。
王爷览后龙颜甚悦，对你二人今后的前程，已然有了妥善的安排。”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起来：
“值此多事之秋，北妖国政局不稳，其动荡余波已殃及我大夏边疆。
境内妖族活动日益猖獗，江湖之中亦是暗流汹涌，异动频频。
为应对此等危局，整饬武林，陛下决议令聚贤总庄抽调各州年轻俊杰中的佼佼者，于慎行总院麾下，新设一执行特殊机密任务的机构——‘风铃轩’。”
“风动则铃动，风铃轩别院。”
陈肖眼中精光一闪：
“其宗旨便是如风铃般灵敏，闻风而动，以雷霆之势处置各地突发妖祸、武林纷争等棘手事务，既是磨砺年轻一代的利刃，亦是维护江湖安定的屏障。”
唐聪心思电转，一丝明悟涌上心头：
“陈兄的意思是……？”
“没错！”
陈肖朗声笑道，肯定了唐聪的猜测，“王爷独具慧眼，已向聚贤总庄郑重举荐了你与万姑娘，加入这风铃轩！此机构行动范围遍及大夏全境，任务千变万化，最是契合你需四处搜寻各类妖怪精血以修炼天地玄功的需求。既能建功立业，又能精进修为，可谓两全其美。”
唐聪闻言，惊喜之余又掠过一丝迟疑，连忙拱手表露心迹：
“王爷如此厚爱，唐聪感激不尽！只是……若去了风铃轩，岂不是远离宁州，难以为王爷鞍前马后效力？”
陈肖闻言摆了摆手，笑容意味深长：
“唐兄此言差矣。王爷乃大夏的亲王，心系天下。
宁州走出的人才，能在风铃轩这等为国效力的紧要位置上发光发热，便是对王爷最大的忠心和最好的报答！
王爷胸怀天下，岂会拘泥于你我是否常驻宁州一隅？”
这话将唐聪心中的顾虑彻底打消，他再无犹豫，神情肃然，抱拳深深一礼：
“陈兄教诲得是！唐聪明白了。一切但凭王爷与陈兄安排！
唐聪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为国效命，亦不负王爷知遇之恩！”
“好！”
陈肖满意地点点头：
“王爷此刻正因黄风洞事务羁留京城述职。
待我等途经京州时，你二人便离队，径直前往京州宁王府拜见王爷。
届时，王爷自会亲自引荐你二人前往聚贤总庄风铃轩履职。”
一旁的方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陈肖不容置疑的神情，终究将话咽了回去，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万玲儿却是满心欢喜，能一直陪伴在唐聪身边已是最好，更遑论是能和他一起踏遍大夏河山，经历各种新奇刺激的任务？
她那双明亮的眼眸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万震云看着女儿雀跃的模样，虽对这对年轻人在那莫测深浅的风铃轩中的未来存有几分隐忧，却也深知这确是一条光明坦途，远胜困守一地。
于是，除了方祥心中稍有不熨帖，此番安排也算得上是皆大欢喜。
抵达繁华喧嚣的京州后，唐聪与万玲儿便与陈肖、万震云、方祥等人告别，依照指示直奔宁王府邸。
没有王官那样的王府近侍预先引路，想要求见位高权重的宁王自然不易。
好在宁王思虑周全，早已安排了亲信在府门外等候。
“白姑娘？竟是你在此相候？你……未在宁州吗？”当看清那俏生生立在王府侧门处、笑靥如花的身影时，唐聪大为意外。
白妍福了一礼，闻言掩口轻笑，声如银铃：
“唐少侠好记性。不过，我是公主的陪嫁侍女，自然是公主殿下身在何处，奴婢便侍奉在何处。”
她稍作解释，眼中带着一丝温婉的笑意：
“此番王爷入京述职，公主殿下亦相伴同行，我自然随侍在侧，寸步不离了。”
她抬眼看了看天色，不再寒暄，语速加快了些：
“王爷已在府内等候多时了，快随我来吧。”
说罢，转身引路，步履轻快地带着二人穿过重重回廊庭院。
依旧是那个幽静而开阔的小院，依旧是那片铺着青石、见证过无数汗水与武艺演练的演武场。
时隔大半年，唐聪再次踏足此地，心境却已大不相同，身边陪伴的人也由当初的米华换成了并肩而立的万玲儿。
守在院门两侧的侍卫见到白妍，无声地退开一步，让出通路。
唐聪深吸一口气，上前轻轻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院内的景象映入眼帘。
只见演武场中央，一道挺拔如渊停岳峙的高大身影背手而立，依旧是那身利落的紫色武士劲装，仿佛时间在此凝固。
他手中拄着的那杆丈二点钢枪，枪尖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寒芒，枪穗垂落，纹丝不动。正是宁王本人。
唐聪心头一热，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激与崇敬之情瞬间充塞胸臆。
士为知己者死！宁王待他恩重如山，屡次提携，他何德何事能受此深恩？
宁王闻声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电般扫来，当看到唐聪与万玲儿时，威严的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那笑意驱散了场中的肃杀之气。
“来了？”
宁王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金石之音：
“本王听闻，你在济宁得了天地玄功的真传？好！小子造化不小！来，到近前来，让本王看看，你这大半年功夫，究竟长了多少斤两！”
话音未落，宁王手腕一抖，丈二点钢枪的枪尾精准地挑中武器架上的一杆制式铁枪。只听“呜”的一声破空锐响，那铁枪如同被强弩射出，化作一道乌沉沉的黑影，带着沛然莫御的力道，撕裂空气，直射唐聪面门！
唐聪眼中瞬间爆发出昂扬的战意！他深知这是宁王的考校，亦是难得的指点。没有丝毫犹豫，他一步踏前，沉腰立马，右臂如蛟龙出海般探出，五指箕张，精准无比地一把握住激射而至的铁枪枪杆！一股巨大的冲击力顺着手臂传来，唐聪低喝一声，体内天地玄功沛然运转，腰身一拧便将这股力道尽数化去。
“王爷，得罪了！”
唐聪一声清啸，再无保留，浑身气血如同熔炉般轰然爆发！玄功之力灌注双臂，那沉重的铁枪在他手中仿佛化作了一根轻盈的竹竿。只见他足下发力，青石地面微陷，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场中的宁王！
枪出如龙！唐聪甫一交手，便是全力以赴。
铁枪在他手中幻化出漫天枪影，或如惊涛拍岸般汹涌澎湃，或如暴雨梨花般密集攒刺，枪尖撕裂空气的嘶鸣声连绵不绝，凌厉的劲风卷起地上的尘土。他的招式大开大合，将速度与力量催发到了极致，竟真如狂风暴雨般，瞬间将宁王那渊渟岳峙的身影淹没！
场边的万玲儿看得心头一紧，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白妍更是脸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惊怒，下意识地就要张口呵斥唐聪这近乎“以下犯上”的狂暴攻势，但目光触及宁王泰然自若的身影，又硬生生将话语咽了回去，只是紧张地攥紧了衣袖。
而被枪影笼罩的宁王，面对这足以让寻常高手饮恨的狂猛攻势，却显得从容不迫，闲庭信步。
他手中的丈二点钢枪并未大开大合，而是如灵蛇吐信，时而轻轻一拨，时而顺势一引，动作幅度极小，却精准得令人心悸。
每一次枪尖的轻点、每一次枪身的格挡，都恰到好处地落在唐聪招式即将爆发的节点或力量流转的缝隙之处。
“叮叮叮叮！”
清脆密集的金铁交鸣之声如同骤雨打芭蕉，响成一片！
宁王的身影在枪影风暴中穿梭不定，那狂暴的枪势竟被他以四两拨千斤的玄妙技巧一一化解于无形！
就在唐聪一口气将尽，枪势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凝滞之际——
“破！”
宁王口中轻吐一字，手中长枪陡然爆发出一点刺目的寒星！
那寒星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点在唐聪铁枪攻势流转最关键的中枢之处！一股无可抵御的沛然巨力如潮水般顺着枪杆汹涌传来！
“铿——！”
唐聪只觉虎口剧震，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传来，如同被狂奔的巨象正面撞击，五指不由自主地一松！
那柄沉重铁枪竟脱手而飞，“哐当”一声，远远地砸落在数丈外的青石地面上，兀自嗡嗡颤动不止。
唐聪蹬蹬蹬连退三步，方才稳住身形，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气血翻涌，一片赤红。
他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再看向场中收枪而立、气定神闲的宁王，巨大的挫败感与羞惭瞬间涌上心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宁王随手将长枪插回武器架，踱步到唐聪面前，目光如炬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嗯。力道刚猛，筋骨强健，速度也提升了不少，天地玄功的底子，算是初步打下来了。”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威严的审视：
“可惜，这枪法技艺……还是那般粗糙，只凭一股蛮力横冲直撞。招式衔接生硬，变化不足，遇劲敌破绽百出。看来这大半年，‘艺’之一道，未有寸进啊。”
“王爷教训得是！”
唐聪羞愧难当，深深低下头，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烫，讷讷道：
“是……是唐聪愚钝懈怠了！只顾着提升功力，未能勤练武艺精要，实在……实在辜负了王爷的期许！小人日后定当悬梁刺股，加倍苦练技艺，再不敢有丝毫懈怠！还请王爷放心！”
宁王看着唐聪那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窘迫脸庞和发自肺腑的懊悔之言，威严的面容反而缓和下来，露出一丝理解的笑意：
“武艺一道，讲究的是水滴石穿，非一朝一夕之功。
短短大半年时间，你能将天地玄功修炼至这等火候，根基稳固，已是难得。若连枪法技艺也突飞猛进，那才叫咄咄怪事，本王反要疑心你是否走了什么歧路捷径。”
他收敛笑容，语重心长，每一个字都敲在唐聪心坎上：
“天地玄功，以霸道雄浑、力破万法著称于世，讲究的是一力降十会。此乃其根本优势。
然，切莫因此便轻视了‘技艺’的千锤百炼！真正的绝顶高手，无不是力量与技巧臻于化境。
徒有蛮力而无精妙技艺傍身，遇到真正窥破武道堂奥的绝世强者，你那看似无匹的力量，只会成为对手眼中迟缓笨拙、一击即溃的致命弱点！切记，切记！”
“是！王爷金玉良言，字字珠玑！”
唐聪身躯猛地一震，只觉得醍醐灌顶，心中再无半分侥幸与自满，只剩下无比的警醒与强烈的进取心。
他再次深深一揖，声音铿锵有力，带着斩钉截铁的誓言意味：
“唐聪谨记于心！日后定当内外兼修，力艺并重，一刻不敢或忘！绝不负王爷今日教诲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