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路见不平(下)
另一边,树梢之上。
劲风拂动三人的衣袍。洛先天憋了一路,此刻终于忍不住,带着不甘和愤懑问道:
“师叔!刚才您明明占尽上风,为何不趁机狠狠教训那唐聪一顿?
他不仅包庇妖物,还敢打伤我!更何况……他还有修炼魔功的嫌疑!
清远师叔和建雄师兄的血仇,难道就这么算了?”
他心中始终认定唐聪与魔功脱不了干系,恨意难消。
“闭嘴吧你!”
杨雪不等陆明远开口,便没好气地呵斥道,狠狠瞪了洛先天一眼:
“凡事动动脑子!我云台仙宫以除魔卫道为己任,行事自有法度章程,但也讲究审时度势,懂得权衡变通!
武林同道出面说项,且情有可原,这个面子若不给,显得我们云台仙宫何等霸道不近人情?
师爷下山前如何叮嘱我们的?‘便宜行事’!这四个字你可懂?”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严厉而现实:
“再说那‘魔功’嫌疑!唐聪纵有嫌疑,可他有作恶的实证吗?
有屠戮无辜的记录吗?没有!
你若仅凭嫌疑就对他喊打喊杀,那朝廷权贵、边关将帅修炼的,在某些程度上来讲不也是‘魔功’?你怎么不去找他们讨说法?
岂不是要将天下大半势力都得罪光?”
“还有清远师叔的事!”
杨雪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他回山是诉了不少苦,把宁州和福寿帮说得十恶不赦。
可他自己的责任呢?私下与妖族暗通款曲,劫杀聚贤庄大员……这些足以动摇我云台仙宫清誉根基的丑闻,他提了吗?敢提吗?
你和他们关系有多亲近?值得你如此不分青红皂白,被人当了刀子使还不自知?”
陆明远在一旁静静听着,微微颔首,对杨雪的分析表示赞同。
他目视远方翻腾的云海,缓缓补充道:
“雪儿所言极是。
方才那一战,表面上看是我稍占上风,破了唐聪衣袖,伤了他些许经脉。
但你们可曾留意他最后抽身而退的身法?
迅捷沉稳,真气运转虽有一滞,却并未溃乱。
此人心志坚韧,根基扎实得可怕。
再斗下去,纵然我能胜,也必是一场惨胜,付出些代价在所难免。”
他收回目光,语气转为凝重深远:
“云台仙宫是武林圣地,是正道领袖。
领袖群伦,靠的是德威并重,是海纳百川的气度,是让人心悦诚服的道理和规矩。
绝非一味自高自傲,四处树敌。
今日给唐聪这个台阶,便是给天下武林同道看的姿态。
该强硬时寸步不让,该通融时网开一面,方是长久之道。这一点,你们日后行走江湖,须得时刻谨记。”
洛先天和杨雪听得先是心头剧震——连师叔都亲口承认可能受伤,那唐聪的实力竟已恐怖如斯?
这几乎是他们首次听到陆明远对同辈对手给出如此高的评价。
旋即,陆明远后面那番关于门派处世之道的剖析,又如暮鼓晨钟,深深烙印在两人心中,让他们陷入了沉思。
洛先天脸上的愤懑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刻的省醒。
“嗯。”
陆明远微微颔首:“唐聪此人,短短半年竟能有如此进境,所修功法,十之八九是那贪功冒进的魔道无疑了。”
他话音微顿:
“不过,雪儿的话也有道理。只要他未曾露出明显的恶迹,公然为祸,我等便不宜率先发难。况且,”
他语气转沉,目光扫过身旁两位同门:
“我等此行的要务,首在百草帮灭门惨案。切忌节外生枝。”
杨雪与洛先天闻言,皆是神色一肃,郑重地点头应承。
“只是雪儿!”
陆明远侧过脸,语气带上了一丝告诫,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关于清远师兄的那些话,无论关系亲疏,往后切莫在人多之处轻易出口。
云台仙宫同气连枝,一句无心之言若被有心人听去,徒惹风波,伤了同门情谊,那便不值了。”
杨雪面颊微红,低下头,轻声应道:
“是,师叔教训的是,雪儿知错了。”
恰在此时,一阵急促又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只见一名与陆明远眉宇间有六七分相似的青年,在一众劲装武人的簇拥下,快步迎上前来。
青年气息略有不稳,显然是刚刚处理完一场战斗,但神态恭敬依旧:
“表…呃,陆师叔!”他及时改了口,抱拳行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妖穴已尽数捣毁,盘踞其中的妖物非死即逃。
眼下局势,在本地帮派诸位同道的鼎力相助下,也已彻底稳住,绝不会波及山下无辜百姓的安宁。”
陆明远清俊的脸上这才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他面向众人,抱腕当胸,姿态从容而礼数周全:
“此番辛苦诸位同道!云台仙宫记下这份情谊了。”
“诶嘿,不敢当!不敢当!”
众人慌忙回礼,脸上堆着敬畏与讨好的笑容:
“这都是我等份内之事,守护一方本就是我辈职责,少宫主您太客气了!”
他们深知,能与这位声名显赫的云台仙宫少宫主搭上话已是难得,哪敢真承受他的道谢?
况且,此次行动严格说来本就是他们的辖区事务,稍有差池还要担责。
此刻刷足了存在感,便十分知趣地纷纷告辞离去,山道上很快恢复了清静。
陆明远三人也不作停留,与那青年——百草帮二少爷胡骏琼交换了一个眼神,便立刻动身,化作三道流影,向着济宁郡的方向疾驰而去。
风声呼啸,掠过耳畔。
陆明远微微侧首,看向身旁神色依旧黯淡、紧抿着唇的表弟胡骏琼,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与坚定。
他放缓了速度,声音沉稳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心:
“小琼,心中郁结暂且放下。你放心,此去济宁,我必手刃那胡骏琪,诛此邪魔,告慰姨父姨母在天之灵!”
胡骏琼闻言,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苦涩的弧度,眼中痛苦与仇恨交织,最终只化作一声低沉的叹息:
“……多谢表哥。”
便再无多言,只是将目光死死投向济宁的方向,仿佛要将那虚空灼穿。
另一边,已是归途的唐聪与万玲儿,也终于从手下人处得知了五龙山一役的全貌以及其背后的惨烈源头。
原来,在百草帮大少爷胡骏琪走火入魔血洗满门之后,这狂魔已然彻底失控。
他如同挣脱牢笼的凶兽,非但不知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地四处屠戮,接连踏平了数个妖族盘踞的山头。
一时间,济宁、澶州交界一带的妖类风声鹤唳,惶惶不可终日。
毗邻的五龙山群妖更是首当其冲,日夜惊惧。
那“狐王”惊惧之下,竟萌生了举族远遁北妖国的念头。
兽性凶戾,临行前不甘心就此离去,便决意铤而走险,干一票大买卖——掳掠人族血食以“壮行”,这才有了绑架张公子之举。
却不曾想,巢穴里竟潜藏着自己女儿这样的内奸,将肉票救出。
更倒霉的是,恰好撞上了路过的云台仙宫一行人,被陆明远带领仙宫弟子以雷霆之势灭了老巢。
听完这曲折离奇又血腥残酷的来龙去脉,唐聪与万玲儿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了然。
又低声询问了那张公子与狐妖女子的意愿,得知他们只想寻一处安身之地远离纷争后,唐聪便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自行离去。
安置好后续,唐聪与万玲儿便也披着暮色,悄然回到了借宿的人家。
将这趟外出的遭遇原原本本地说给了等候多时的陈肖与万震云听后,陈肖那双总是透着几分慵懒和智慧的眼睛里,此刻却闪过一道洞悉世情的锐芒。
他端起手边的粗陶茶盏,轻轻吹开浮末,呷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了然与玩味:
“嘿……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咱们这位‘大宗师’李达先,看来是打算借着这股‘东风’,再添一把火,持续给那济宁学宫施压啊!”
众人闻言,脸上大多浮现出些许迷茫。
“李达先?您是说……那位大宗师?”
唐聪眉头微蹙,若有所思地低声确认。
“除了他,还能有谁?”
陈肖放下茶盏,指尖在粗糙的木桌面上轻轻敲点:
“云台仙宫,背靠着武圣人这杆大旗,打着‘辅佐太子,保国安民’的旗号,这些年可没闲着。
他们的触角借着这个名头,早已无声无息地蔓延渗透进了大夏各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带着一丝哂笑:
“只可惜啊,这天下并非铁板一块。宁州有指王爷,自成一体;东海有天师府,根基深厚;济州大地,则是济宁学宫的地盘。这三处,可都是李大宗师想碰又一时难以啃下的硬骨头。”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几分点拨的味道:
“这次的百草帮惨案,简直是瞌睡碰到了枕头!就是一把插向济宁学宫要害的利刃。
前些日子廷议,那位曹国公可是以此为凭,狠狠参了济州聚贤庄和济宁学宫一本!
指控他们治下不力,竟容此等惨祸发生,监管失职,护卫无方!若非王爷看在素日交情的份上,及时在朝堂上替济州说了几句公道话,强行按下了汹涌的弹劾浪潮,恐怕此刻……济州早已被划入云台仙宫的‘协管’范围了!”
唐聪、万玲儿几人听得茅塞顿开,却又感到一种沉重的压抑。
“这样步步为营,处处算计……”
万玲儿忍不住轻叹一声,秀气的眉头蹙起,清澈的眼眸里带着不解与一丝厌恶:
“活得也太累了……而且,不大好!”
“累?那是自然的。”
陈肖搓了搓手中的玉佩,眼中精光一闪:“不好?也的确称不上光明正大。
但这实实在在的好处,却也一分不少地落进了云台仙宫的口袋里。”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现实的冷冽:
“这些年,他们借势从五州之地大肆选拔天赋子弟,搜罗珍稀资源,势力如滚雪球般壮大。
如今的云台仙宫,声威日隆,气象万千,论名头,连天师府都要略逊一筹。”
这番关于朝堂倾轧与江湖格局的现实剖析,让屋内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众人各有思量,却也都明白,这些宏大的棋局,距离此刻的他们还有些遥远。
夜色渐深,烛火摇曳。一番感慨后,众人再无多言,各自默默收拾心情、打点行装。
明日破晓,还需启程,奔赴那济宁学宫——这场风暴的核心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