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北国使团
暮色四合,承郡大地沐浴在柔和的余晖中。
众人下榻的客栈依偎在棒槌山苍翠的脚下,白日的喧嚣渐渐沉淀。
用过一顿颇具山野风味的晚餐后,众人陆续回到包下的小院休憩,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和食物的余香。
王文贤解下佩剑放在桌上,略一沉吟,却又重新系回腰间,独自朝院外踱去。
“诶,王兄,欲往何处?”
正舒展筋骨的唐聪瞥见,扬声问道,手中那杆新买的长枪在夕阳下泛着寒光。
“唉!”
王文贤轻叹一声,望向不远处奇峰峻秀的棒槌山剪影:
“这些日子闷在车厢里,骨头都要生锈了。此乃名山,登高一观落日熔金,岂不快哉?唐兄可愿同往?”
“呃……”
唐聪掂了掂手中的长枪,摇头笑道:
“多谢王兄美意。这些时日疏于练功,手都生了,筋骨也不甚活络。我还是在这院里,与这新伙计亲近亲近吧。”
说罢,便拉开架势,凝神静气。
王文贤了然一笑,不再多言,身影悠然消失在院门拐角。
小院中,很快只剩下长枪破风的呼啸声。唐聪沉腰坐马,真气流转周身,灌注枪身。灵蛇枪法刁钻迅疾,如毒龙出洞;玄龟枪法沉稳厚重,似磐石御海。两套截然不同的枪法在他手中转换自如,气随枪走,枪映身形。几番套路演练下来,枪尖在暮色中划出道道寒芒,他额间也沁出一层薄汗,畅快之余犹觉意兴未尽,正待再练一趟之时。
“嗖!”
一道略显仓惶的影子如惊鸿般自院墙外翻掠而入,正是王文贤!他气息微促,平日里那份从容荡然无存,面色凝重中带着一丝惊疑。
“王兄?何事如此慌张?”唐聪立刻收招,长枪一横,警惕地扫向院门方向。
“有妖怪!”
王文贤按着腰间剑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就在这京畿重地,天子脚下,竟有妖孽敢公然兴风作浪,行凶害人!”
“怎么事?怎么事?!”
米华的惊呼声伴着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只见他托着那柄寒光闪闪的钢叉,风风火火地从屋里冲了出来。
小院的宁静瞬间被打破,其余同伴闻声也纷纷从各自房中涌入小院,人人抄起了兵刃,气氛骤然紧张。
恰在此时,院墙外猛地炸响一声怒喝,那声音嘶哑尖锐,饱含戾气:
“无礼小儿!伤了本座,还不滚出来磕头赔罪?!”
众人相视一眼,兵刃紧握在手,戒备地将王文贤护在身后,迅速簇拥出院门。只见门外站着一个身形矮壮的精怪,面目漆黑如炭,獠牙外露,赫然是个鼠头人身的妖物!它身上华丽的袍服略有焦痕,尤其那张鼠脸上,几缕焦糊的毛发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一双绿豆小眼正喷射着滔天怒火。
“呔!你这妖物当真猖狂!”
王文贤有了同伴壮胆,亦是怒指对方:
“草菅人命在先,竟还敢一路追至此地寻衅!”
这番动静早已惊动了相邻院落。各院客人纷纷探头张望,或远或近地围了上来。
人群分开处,一位身着大夏官袍、神情严肃的中年男子,正陪着两位容貌绝伦、气质高雅的女子疾步走来。这两位女子衣着华贵,举止间自带一股不凡气度。
她们先是低声安抚了那暴怒的鼠头妖怪几句,随后便听得那妖怪神情激动地对着为首女子和官袍男人指手画脚,叽里咕噜说了一大通,显然是在控诉。
那为首的绝色女子听罢,秀眉微蹙,对着鼠妖低声训斥了几句。
官袍中年见状,连忙上前几步,对着围观众人高声喊道:
“散了吧!诸位乡亲都散了吧!一场误会,纯属误会!”
他一边喊着,一边眼光在唐聪等人身上逡巡,最终落在了陈肖身上。
陈肖不动声色,拱手迎了上去。两人在院门口低声交谈了半晌,陈肖时而点头,时而眉头紧锁,显然在了解原委。
片刻后,陈肖回身,向着同伴们使了个眼色,众人虽满腹疑惑,还是依言退回小院之中。
小院堂屋,灯火已燃。待众人坐定,陈肖才清了清嗓子,将在门口得知的真相缓缓道来:
“诸位,方才那位官人,是负责接待使团的礼部官员。那两位女子并那鼠头妖怪,乃是北妖国前来联姻朝觐的使节团。
为首的是银狐公主殿下,那鼠头……实则是一位蝠妖。此妖习性特殊,久不吸食新鲜血液便会气血紊乱,如染重疾。”
陈肖顿了顿,见众人听得认真,继续解释:
“银狐公主殿下仁厚,虑及我大夏子民对此等行径可能有所抵触,故自入夏境以来,便下了严令:只许他们使团自带的血奴随从,将血放出盛入碗中,供蝠妖饮用,绝不许其直接接触人体行那吸血之举。然而……”
陈肖无奈地摇摇头:“这位蝠妖,一则觉得公主殿下过于谨慎,颇感委屈;二则嫌碗中饮血不够痛快,今日便偷偷将一名血奴带上了棒槌山山顶,意图尽兴一番。”
他目光转向王文贤:
“不巧,王兄登高赏景,恰好撞见这蝠妖抱着血奴脖颈吸吮的一幕。王兄侠义心肠,以为妖物残害百姓,情急之下便是一道火符箓打了过去……”
此言一出,众人目光齐刷刷看向王文贤。王文贤老脸微红,又不服气地嘟囔:
“那种场面,谁能想到是合法吸血……”
陈肖忍笑道:
“蝠妖猝不及防,被王兄那记火球符箓……嗯,糊了个正着,脸上毛发都被燎焦了。这才引得他勃然大怒,一路循着气息追下了山。”
真相大白,屋内一时陷入一种古怪的寂静。众人面面相觑,心中五味杂陈:
既觉那蝠妖吸食人血的行径残忍可憎,又感王文贤这见义勇为却撞上“外交事故”的遭遇着实令人啼笑皆非,更觉那蝠妖堂堂大妖,竟被一道符箓糊得满面焦黑、气急败坏追上门讨说法的场面……颇有几分滑稽。
短暂的沉默后,唐聪终于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拍了拍王文贤的肩膀:
“王兄啊王兄,你这‘招妖’的体质,当真是天下无双!出去赏个落日,都能赏出个‘火烧妖使’,还引得妖怪‘上门索赔’,绝了!”
众人闻言,想起那蝠妖焦糊的鼠脸和暴跳如雷的样子,再想想王文贤那副“为民除害”的凛然正气,终于再也忍不住,堂屋内顿时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哈哈大笑声,冲散了先前紧张的气氛。
王文贤臊得连连摆手,自己也忍不住摇头失笑,无奈叹气。
而此时的京城里,也正有一场风暴在暗涌。
曹国公府深处,那间由千年紫檀木构筑、隔绝了外界喧嚣的幽静书房内,烛影摇红。
曹国公李缘,太子殿下最为倚重的心腹重臣,亦是他在云台仙宫修行时的同门师兄,此刻正端坐在主位那张象征权势的紫檀太师椅上。他身形挺拔如松,面容沉静如水,那双历经世事淬炼的眼眸深处,却闪烁着不容置疑的锐利光芒。书房内厚重的阴影仿佛都被他身上那股无形的威仪所慑服,安静地匍匐在角落。
围绕在他四周的,并非寻常宾客,而是京城里跺跺脚便能震动朝野的权贵面孔。他们或身着低调华贵的锦袍,或羽扇纶巾,皆是太子一党真正的核心砥柱。此刻,书房内的空气凝滞如铅,唯有角落青铜兽炉中升起的袅袅沉水香烟,勉强维系着一丝流动的假象。
李缘沉稳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如同投入潭水的石块,虽不疾不徐,却在每个人心头激起沉重的波澜:
“诸公想必已然知晓。”他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洁的扶手,目光如隼般扫过在场每一张脸,“北妖国使团银狐公主即将入京,其意在联姻。此事的利害,毋庸赘言。”
他略一停顿,加重了语气,字字千钧:
“绝不能让这联姻之议,落到太子殿下头上!半分可能也不允!否则,‘迎娶妖公主’将成为殿下圣德之瑕,千秋史笔之下,污名难洗!”
话音落地,四座权贵无不心头一凛。谈及皇位归属,纵是铁杆心腹,呼吸也骤然收紧了几分,有人下意识地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却发现指尖冰凉微颤,盏中涟漪轻荡。
李缘将众人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神色不动,继续道:
“陛下圣明烛照,断无纳银狐公主为妃之理。那么,这联姻的对象,便只剩下……”
他唇边勾起一丝近乎冷酷的算计弧度:
“宁王。”
这个词仿佛带着寒意,让书房内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只要让宁王娶了这位银狐公主,”
李缘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道:
“他便等同于自绝于皇位之争顶峰!试问,这天下万千黎庶、满朝文武,谁能容忍一位娶了妖族为妃的帝王御宇天下?此乃大义名分上的死穴!他日即便陛下有意,朝野清议也绝不容许!”
这番剖析直指要害,将联姻背后的政治绞杀赤裸裸地摊开在众人面前。短暂的死寂后,权贵们眼中的瑟缩渐被一种更深沉的、达成共识的锐利所取代。太子是他们共同的政治前途与身家性命所系,宁王若借势而起,于他们便是滔天巨浪。李缘的策略,虽然冷酷,却是唯一可行且釜底抽薪之策。
“国公深谋远虑!”
“此计甚妙!釜底抽薪,一箭双雕!”
“绝不容妖女玷污东宫清名!宁王……哼,正该他去担这‘佳话’!”
短暂的沉寂后,附和之声如同潮水般响起,低沉却坚决。一张张平日里或威严或儒雅的面孔上,此刻都写满了同仇敌忾的决断。他们纷纷表态,声音虽压得极低,却字字铿锵:
“我等必竭力周旋,务必将联姻之事导向宁王!”
“请国公放心,御前议事,宗正寺议礼,皆有我等心腹在内,定能寻隙促成此事!”
“为了太子殿下的大业清白,此事断无推诿之理!”
烛火在众人坚定的目光中跳跃,将他们的身影投射在挂满古籍的书墙上,扭曲、拉长,如同盘踞在权力阴影下的巨兽,共同编织着一张无形的大网,只待明日朝会,将那北来的妖国公主与潜在的皇位挑战者,一并牢牢缚于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