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风雨欲来
五月初五,京城暑气初临,大校场之上旌旗招展,又一届武林大会在万众瞩目中拉开帷幕。
唐聪一身素净常服,早早便悄然立于大校场内场。
虽已近乎隐退,江湖风波渐远,但“风铃轩”的印记犹在,聚贤庄总管事与肃立如林的玄武卫们见是他,皆微微颔首致意,无人阻拦。
他得以轻松避开外场摩肩接踵、喧声鼎沸的人群,行至擂台近处,寻了个清净角落站定。
点将台上,须发戟张的洪友德目光如电,立时发现了这个徒孙的身影,一缕凝练如丝的传音悄然递至唐聪耳畔,邀他上台观礼。
唐聪心头一暖,却急忙摆手,遥遥对着点将台方向躬身低语:
“师爷厚爱,弟子心领。在此处观战已是极好,不敢逾越。”
他声音虽轻,落在洪友德这等绝世高手耳中却清晰无比。洪友德见他心意已决,眉峰微动,不再强求,只是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喟叹。
日头渐高,内场也热闹起来。
各州代表鱼贯入场,旌旗各异,气势如虹。
唐聪随意扫视,目光却陡然凝住,心头掠过一丝讶异与恍然——蜀州当先而行的领队,赫然是当年英姿飒爽的罗云裳,眉宇间褪去了几分青涩,更添沉稳干练;东海领队之位,站着的正是旧友王文贤,衣袂飘然,气度从容;济州队伍前,祝宛婷一身劲装,顾盼生辉,风采不减当年。
故人重逢,三人自然也瞧见了孤身而立的唐聪,不约而同地带着各自队伍向他这边走来。
“唐…唐兄,”
罗云裳率先开口,语气带着久别重逢的关切,目光在他身上仔细逡巡,
“你……身体可大好了?”
王文贤与祝宛婷亦投来询问的眼神,周围那些年轻代表们原本只觉此人能让几位领队如此重视,定有来头,此刻更是屏息凝神,带着好奇与探究。
唐聪迎着众人目光,脸上浮起一贯的淡然笑意,平静道:
“劳诸位挂念,已无大碍了。”
众人闻言,心中刚松下一口气,却听他语调未变,仿佛在谈论一件寻常小事般续道:
“只是这身修为……算是彻底废了。如今的我,与未曾习武的寻常百姓无异,修为尽毁,便是想从头再练,也再无可能。”
他语气越是平静,听在熟悉他昔日风采的旧友耳中,便越是沉重。
罗云裳闻言,眼底闪过一丝痛惜,不禁轻叹一声,追忆道:
“当真世事难料,白云苍狗……三年前武林大会,我等尚在擂台上争锋,种种情形犹如昨日,谁能想到……竟已是沧海桑田。”
那话语里,是对逝去岁月的感怀,也是对眼前故人遭际的深深惋惜。
唐聪笑容依旧,目光扫过几位已身居领队之位的友人,带着些许调侃的暖意:
“是啊,三年前我们还是懵懂参赛的后辈,如今你们可都是执掌一方的领队了。”
“是啊,”
王文贤接口,笑容中也有感慨:
“大家的境遇,都不尽相同了。”
三人身后那些年轻的州代表们,此刻才从窃窃私语中恍然明白——眼前这位看似平凡、气息全无的青年,竟是当年力挽狂澜、诛杀人魔的传奇人物唐大人!
惊愕之后,目光中瞬间充满了敬畏与仰望。
纵然传奇已陨,那惊心动魄的过往,依旧令人心驰神往。
一时间,唐聪所在之处,竟成了全场目光无形的焦点。
其他各州的代表与武者,在弄清原委后,也纷纷投来或好奇、或惋惜、或探究的目光。
恰在此时,一个充满活力的少年声音打破了这份带着感伤的沉凝。
吴悠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笑嘻嘻地拍了下唐聪的肩膀:
“师兄,瞧瞧你这威风劲儿!全场焦点啊!”
他眼中满是少年人特有的崇拜光芒。
唐聪失笑,轻轻摇头:
“这份‘威风’,师兄我可消受不起。你若喜欢,尽管拿去便是。”
众人被吴悠的插科打诨逗乐,空气中那份淡淡的愁绪也冲散了不少。
吴悠立刻挺起胸膛,豪气干云地拍着胸脯:
“师兄你瞧好了!这威风,我定要去争来!等着看我和卓哥今天大展拳脚,包揽前二!今天的主角,非我们莫属!”
他眼中斗志昂扬,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唐聪看着意气风发的师弟,笑容真切了几分,颔首道:
“嗯,这正是我今日前来的目的。”
此时,太子仪仗驾临,号角长鸣,大会正式拉开序幕。
擂鼓声与铜锣响震天动地,一场场龙争虎斗激烈上演。
吴悠与李卓果然势如破竹,剑锋所指,鲜有敌手,锋芒毕露,引得满场喝彩连连。
洪永昌亦不负众望,一路稳扎稳打,顺利跻身四强之列。
大会历时五日,最终尘埃落定,结果竟与当初聚贤庄小院内几人的戏言不谋而合——李卓技压群雄,摘下头名桂冠;吴悠以微末之差屈居第二;洪永昌也稳稳占据了四强一席。
曲终人散,李卓与吴悠婉拒了聚贤庄总庄诚挚的招揽。李卓怀抱对符箓之道的无尽追寻,踏上了返回东海的路途;而吴悠则带着少年心事,迫不及待地奔向蜀州,追寻他的‘紫衣姐姐’去了。
送走两位意气风发的师弟,唐聪独自步行返回聚贤庄。然而,归途所见,却让他心头微微一沉。
京城的街巷间,往日的繁华喧嚣似乎蒙上了一层阴翳。
百姓们行色匆匆,脸上不见了惯常的安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愁容与不安。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低语声。
他凝神细听,只言片语随着初夏微热的风钻进耳中:
路边茶肆,一位老者忧心忡忡地对同伴低语:
“哎,听说了吗?陛下龙体抱恙,听说……已有好些日子未曾临朝了!这身子骨……”
旁边的商贩立刻紧张地接口:
“可不是嘛!这才安生了多久的好光景?陛下若是……唉,真不知太子殿下能否担得起这九州万方的重担啊!”
话语里充满了对未来的迷茫与忧虑。
另一侧,一个看似走南闯北的行脚商人却压着嗓子反驳:
“太子?我看悬!宁王殿下才是真龙气象!瞧瞧他把宁州治理得多么井井有条,路不拾遗!若蒙天眷登临大宝,定然能承继陛下的宏图伟业!”
老者闻言顿时有些激动,争辩道:
“休得胡言!太子乃国之储君,名正言顺!陛下若……
当然该由太子继位!有云台仙宫的宗师们尽心辅佐,想必定能稳住这江山社稷!”
那商人嗤笑一声,带着几分市井的直白:
“得了吧!太子爷那性子,谁不知道不似人君?
再说了,宁王殿下何等英明神武!手下更是人才济济。
远的不说,前两年祸乱九州、搅得人心惶惶的那个人魔,最后是谁揪出来的?还不是宁王殿下提拔的唐大人!
那时候,云台仙宫又在何处?”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尖锐的质疑。
唐聪脚步微顿,心中愕然:怎么还牵扯到自己头上来了?
陛下病势竟已沉重至此,连街头巷尾的贩夫走卒都议论纷纷,人心浮动了吗?
他正要走过,却又听到那老者旁边一人接口,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不平:
“话也不能这么说!唐大人最后是谁救回来的?还不是靠天师府的张天师和云台仙宫的老圣人合力施救才保住性命!
没有云台仙宫和天师府坐镇,北妖国铁骑南下,咱们大夏早不知被蹂躏成何等模样了!而且……”
那人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隐秘的抱怨:
“为了救唐大人,竟引发了四圣对峙,差点就酿成两国大战!到头来苦的不还是我们这些小老百姓?
更别说,两位圣人耗费偌大心力,最后只救回一个……呃……废人,这不是白白浪费了圣人们宝贵的法力精力吗……”
这最后一句,尤如一根冰冷的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唐聪心底最深处。
原来在世人眼中,自己竟已成了这样一个浪费圣人精力的无用“废人”……
他脸上那惯有的淡然几乎维持不住,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与冰冷瞬间弥漫开来。
他不再留意街头的喧嚣,加快了脚步,只想快些回到聚贤庄那个暂时能隔绝外界目光的小院。
推开熟悉的院门,眼前景象让他微微一怔——只见洪永昌小小的身影又蹲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正百无聊赖地用树枝拨弄着地上的蚂蚁。
小家伙一听到门响,立刻抬起头,像只欢快的小雀般跑了过来,一把拽住唐聪的衣角。
“唐叔!你可算回来了!跑哪儿去了?”
洪永昌仰着小脸,眼神充满期待:
“快来教我几招厉害的!我可不能输给吴叔和李叔!下次大会,我一定要打败他们!”
唐聪看着孩子天真无邪、满心只有比武胜负的神情,那满身的沉重仿佛被冲淡了几分。
他下意识地想就想逗弄他一下:
“呵呵,你这小家伙倒还有心情琢磨这个?
永昌,你跟唐叔说实话,陛下的病……究竟怎么样了?
万一……我是说万一,你父王和你宁王叔要是……为那位置起了争执,你……”
话一出口,他便自觉失言——如此沉重的话题,怎能问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然而,出乎唐聪意料的是,洪永昌闻言非但没有困惑或沉重,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脸上满是孩童觉得大人想法很奇怪的纯真神情。
“唐叔,你在哪儿听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消息呀?”
洪永昌笑得眼睛弯弯,语气轻松笃定,像是在说一个显而易见的道理:
“我皇祖父的病没事儿啊!太医们都说好好休养就成!至于我父王和王叔……”
他歪着小脑袋,一副“这还用问吗”的表情:
“他们关系好着呢!才不会像外面那些人说的那样争来争去!唐叔你就别瞎操心啦!”
孩童清脆的声音回荡在小院中,带着一种与世界复杂传闻格格不入的纯粹肯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