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北妖部落
寒风如刀,切割着唐聪裸露在破烂风铃轩劲装外的皮肤。戈壁与草原交接处,残雪斑驳,像大地未愈的伤痕。
治愈伤势仿佛耗尽了唐聪的所有法力。现在他的法力丝毫调动不得,只能依靠这具被淬炼过的肉身,在茫茫荒原上奔逃。
每一步踏下,碎裂的冻土和积雪都发出沉闷的呻吟。
百里路程耗尽了体力,伤势虽在奔跑的颠簸中恢复了几分,不再锥心刺骨,但内府依旧空空如也,仅凭这身蛮力,宗师境以下或可一搏,再往上,便是死路一条。
视野尽头,一片低缓的山坡上,散落着数百个圆顶的兽皮帐篷,烟气袅袅升起,带着牧区特有的、混合了牛羊膻味和干草燃烧的气息。是个小部落。
唐聪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自己——染满暗褐色血痂、破布条般挂在身上的风铃轩劲装,活脱脱一个刚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这样进去,要么吓死人,要么被人打死。得换身皮。
心念电转,他反手将沉重的亮银枪深深插入脚下冻硬的泥土,只留下一小段乌沉沉的枪柄。
收敛气息,借着枯草和地势的掩护,悄然潜向那片帐篷区。
部落不大,走动的人影稀疏,大多是些老弱妇孺,偶有几个半大孩子追逐嬉闹,成年男子的身影寥寥无几,透着一股疲惫的萧条。
目光扫视,最终锁定在靠近部落中心位置的一个简陋晾衣架。
几件洗晒好的衣物在寒风中微微晃动。走近拿起一件粗布袍子,入手厚实却粗糙,典型的北妖国形制——宽袍大袖,以厚重的毛料为主,肩部有复杂的皮绳盘扣,袖口和衣襟边缘缀着意义不明的彩色布条或细小的骨饰。
与唐聪惯穿的夏国修长劲装截然不同。穿这个?心里一阵别扭。但眼下容不得挑剔。
稍一犹豫,他迅速抽下一件看起来像是全套的衣裤(深棕色毛毡裤配同色斜襟短袍),又扯过地上铺着的一张半旧的羊皮毡子,将衣服胡乱卷成一团裹在里面。
刚抱起这简陋的包裹转身欲走——
“站住!你是什么人?”
一个清脆如银铃,却极力绷紧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唐聪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心脏仿佛被冰锥刺了一下!什么人?竟能无声无息逼近到我身后?难道这小小部落里还藏着高手?
猛地回头,紧绷的神经却差点错愕地绷断。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北妖国少女。满头细密的小辫子用彩绳束着,随着她紧张后退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穿着鲜艳的北妖式束腰长裙,外罩一件镶毛边的皮坎肩,正是部落的打扮。
此刻,她双手死死抱着一柄镶着绿松石的短剑横在胸前,指节都攥得发白。
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瞪着唐聪,混合着惊恐和强装的凶狠,像一只受惊却炸起了毛的小狐狸。
见唐聪目光扫来,她吓得又退了一步,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却兀自硬撑:
“你…你干什么偷我家的衣服?赶紧放下!告诉你,我…我可不好惹!我是后天巅峰的武者哦!”
她挺了挺单薄的胸膛,试图增加说服力。
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开,随即涌上一丝哭笑不得的尴尬。原来是个色厉内荏的小姑娘。
唐聪无声地扯了扯嘴角,依言将包裹轻轻放在地上沾染了泥土和草屑的羊皮毡子上,然后顺从地高高举起双手,还配合着用力咳嗽了几声,显出几分虚弱。
这示弱的姿态似乎奏效了。
小姑娘紧绷的肩膀稍稍松弛,狐疑地盯着唐聪看了几眼,胆子似乎回来了一点。
“你是哪里来的?为什么来偷衣服啊?”
她追问,带着浓重的北地口音。
不能暴露太多。唐聪一手急切地指向自己喉咙,一手用力摇摆,同时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短促的“呃…呃!”声,试图扮演一个哑巴。
小姑娘明亮的眼睛眨了眨,脸上那点强装的凶狠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和狡黠,她嘴角弯起一个得意的弧度:
“别装了!你是夏国人吧?”
心头微微一凛。这丫头,眼力心思倒是不差。
伪装被戳穿,尴尬更甚,唐聪清了清干涩刺痛的喉咙,嗓音沙哑地开口:
“咳…咳…是。在边境那边……受了伤,逃过来的。”
话说出口,最初的嘶哑过后,渐渐恢复了原本清朗的音色。
“真的吗?!”
她猛地睁大了眼睛,刚才的戒备和得意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取代。
似乎确认了唐聪真的没有恶意,她像只轻盈的小鹿,几步就蹦到了他身边,伸出沾着羊毛脂的小手,一把抓住了他裸露在外、还带着血污和冻痕的手臂,完全忘了自己刚才还怕得要命。
“那边怎么样了?谁赢了?快告诉我!”
她急切地摇晃着唐聪的胳膊,随即又皱起小巧的鼻子,嫌弃地看了看自己抓过唐聪的、变得黑乎乎的手。
“啧,算了算了!你这身味儿……”
她果断松开手,小大人似的挥了挥:
“你先跟我来!”
转身便在前面带路。
她把唐聪领到旁边一个稍小的、看起来空置的帐篷里。
她很快提来了两大桶冒着丝丝热气的清水,费力地墩在地上,水花溅湿了地面。
“喏,快洗洗!臭死了!”
她皱着小鼻子,语气嫌弃,眼神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确实无法忍受自己这一身污秽血腥。唐聪脱下那件几乎成了破布的风铃轩劲装,随手丢在角落里。
先是站在桶边,就着温热的清水,用力搓洗身上干涸结块的血泥混合物。一层层带着腥气的硬壳被搓下,噼噼啪啪掉在地上,露出底下被搓得发红的皮肤。
直到大体干净,才跨进第一个木桶。热水包裹身体的瞬间,酸痛僵硬的肌肉发出一阵舒适的叹息。
桶中的清水迅速被浑浊的泥浆和血色吞没。
简单搓洗一遍后,唐聪又跨进第二个木桶。这次是彻底的冲洗,污浊的水流顺着身体淌下,整个人终于感觉清爽起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换上她拿来的那套北妖衣裤(深棕色毛毡裤,同色斜襟短袍,领口袖口有简单的彩线锁边),布料粗糙厚重,带着浓烈的羊毛膻味,动作间有些笨拙和不习惯。
正低头笨手笨脚地试图整理那复杂的斜襟盘扣,帐篷帘子一掀,小姑娘又回来了。
这次她端着一个沉甸甸的木托盘,上面堆着小山似的、冒着腾腾热气的煮肉块,散发出浓郁的肉香,另一只手还拎着一个鼓鼓的皮质酒囊,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奶腥和酒气混合的味道。
一眼看到唐聪穿得歪歪扭扭、盘扣错位的狼狈样子,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清脆的笑声像一串风铃摇响,刚才故作成熟的姿态荡然无存。
“笨死了!”
她放下托盘和酒囊,几步走到唐聪面前,毫不避讳地伸出纤细的手指,灵巧地解开他系错的盘扣,重新整理衣襟,拍平褶皱。
少女身上特有的、混合着青草和奶香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近在咫尺的动作带着不容抗拒的利落。
纵然是经历过生死厮杀的汉子,此刻被一个陌生少女如此“侍弄”,唐聪的耳根也不由自主地有些发烫。
“好啦!”
她退后一步,满意地打量着唐聪这副“焕然一新”的北妖装扮,拍拍手,然后不容分说地将他按坐在矮榻上,将那一大托盘喷香的肉块推到他面前,又把酒囊塞进他怀里。
“快吃吧!边吃边说!”
她盘腿坐在唐聪对面的毛毡上,双手托腮,一双亮晶晶的眸子充满急切:
“告诉我,边境那边到底怎么样了?谁赢了?”
腹中早已饥肠辘辘,肉香更是勾得馋虫大动。唐聪抓起一大块带骨羊肉,狠狠咬了一口,滚烫的肉汁和油脂在口腔中爆开,浓郁的肉香瞬间抚慰了空瘪的胃。
一边费力地咀嚼着这粗犷的美味,一边含糊地回答她:
“我……咳咳……我逃过来的时候,还没……没打完。不过……估计夏国会赢……”
唐聪费力咽下那口肉,灌了一口奶酒。那酒入口温润微甜,随即一股带着奶香的辛辣感顺着喉咙滑下,暖意瞬间扩散开来。
“……因为饕餮大王……已经先逃了!”
“他逃了?!”
小姑娘猛地直起身子,双手狠狠拍在矮几上,震得杯盘碗碟一阵乱跳。
她脸上的急切瞬间被巨大的震惊和愤怒取代,圆睁的双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怎么能?!他是右贤王!圣国的战士还在浴血奋战,他这个主帅怎么能先逃?!懦夫!叛徒!”
她愤怒地低吼着,小胸脯剧烈起伏。
紧接着,愤怒又被深切的担忧覆盖,她眼中的怒火熄灭了,蒙上了一层浓重的水雾,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助的颤抖:
“阿爸……阿爸他怎么样了?他……他一定会没事的,对不对?阿爸答应过我的……”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成了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而带着明显不悦的、属于青年男子的嗓音沉沉地传了进来:
“塔娜!是你吗?你又跑到阿爸的帐篷里干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