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师徒夜话
回到房中，烛火摇曳。唐聪一边拧着湿毛巾递给沈放擦汗，一边忍不住将茶楼中与书生冲突的原委道出，末了疑惑道：“师父，说来也怪。弟子平日里虽非泥人性子，但遇此等口舌之争，多是忍让或理论一番便罢。今日不知为何，心中那股邪火猛地窜上来，竟是压也压不住，最后更是与人动了手，险些闹出大乱子。事后回想，自己也觉莫名烦躁。”
沈放接过毛巾擦了擦脸，又呷了口凉茶，听了徒儿的困惑，脸上露出一抹洞察世情的淡然微笑：
“聪儿，你能觉察此点，甚好。此事说来，实则寻常。这便是练气功法自古以来的第一大弊端啊！而这弊端，恰恰与那聚贤庄的兴起息息相关，你可明白其中关窍？”
唐聪拧眉思索，仍是困惑：“练气功法的弊端？师父，这与聚贤庄……又有何关联？”
“大有关系！且听为师与你细细道来。”沈放放下茶盏，神色转为凝重，眼中仿佛映照着历史长河的沧桑光影。
他缓缓道：
“上古洪荒之时，妖族天生神异，肉身强横，妖力滔天，各类大妖巨擘层出不穷，威凌天地。
反观我人族，那时孱弱不堪，常沦为妖族口中血食，朝不保夕。
幸得历代人族先贤呕心沥血，以远古大神盘古氏‘开天辟地’的开天诀本源真意，融合娲皇娘娘‘造化众生’的补天诀无上玄妙，再借鉴妖族吞吐日月精华、淬炼血脉的进化修炼之法，历经无数代摸索、尝试乃至牺牲，才终于创出了这练气功法之途。
此法核心，便是引天地元气入体，炼化精纯，滋养魂魄，强健体魄，使人族得以逆天改命，逐步拥有了与妖族抗衡的力量。”
“然而，”
沈放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
“天地元气并非无穷无尽！此其一弊。
更紧要者在于，这元气一旦被修士吸纳炼化，便会深深烙印上其主人的精神意志、性情乃至执念、戾气！此其二弊，亦是万祸根源！”
“固然，当一位强者身死道消，其体内蕴含的浩瀚元气会重归天地，滋养万物。
但这些元气中沾染的精神烙印，却如跗骨之蛆，难以洗涤干净！它们如同无形的尘埃，混杂在天地之间。
后世修士再引气入体，修炼己身时，便不可避免地会将这些带有前人印记的‘浊气’一并纳入体内！”
沈放目光灼灼地看着唐聪：“天长日久，这些纷杂混乱、甚至充满负面情绪的精神烙印，便会如同无形的种子，悄然潜伏于修士灵台深处。
它们会潜移默化地扭曲修炼者的心性，点燃其潜藏的欲望，放大其内心的阴暗与偏执……这便是修行界谈之色变的心魔根源！
修为越高深，吸纳的‘浊气’越多，积压的‘烙印’越重，心魔滋生便越容易，反噬便越猛烈！”
“而二百年前那场惊天动地的‘星陨之变’，十数位站在此界巅峰的人族圣级强者于一日之内接连陨落！
他们体内蕴含的、堪称海量的、且饱含着各自巅峰时期强大意念与复杂情绪的天地元气瞬间爆发，倒灌天地！”
沈放语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栗：
“这无异于一场席卷整个天下的恐怖污染！天地元气的‘浊染’程度，由此陡增数倍不止！”
“受此灾厄影响，自大夏开国以来，局面可谓一片糜烂。
除了妖廷北撤后遗留在九州各地的妖族势力依旧蠢蠢欲动，不时作乱。
更可怕的是，我人族练气士们受此空前浊气侵蚀，心魔障业之害骤然加剧！
无数修士非是功行失控，导致真元暴走、经脉寸断乃至爆体而亡；便是神智崩溃，彻底沉沦于杀戮与混乱的欲望深渊，坠入魔道，反过头来为祸世间，其凶残暴虐，有时更甚于妖邪！”
“值此风雨飘摇、遍地烽烟之际，朝廷赖以维持秩序的大夏四象大军虽精悍勇猛，却也疲于奔命，顾此失彼。
无奈之下，朝廷只得联合各地尚能保持神智清醒且拥有相当战力的练气高人、名门宿老，共商大计。
这便是聚贤庄应运而生的缘由！朝廷赋予其监察地方、协助平乱的权责，并对那些原本盘踞地方、亦正亦邪的强力帮派许以‘共治天下’的承诺，换取他们加入聚贤庄体系，合力镇压妖乱、绞杀入魔修士、维持地方秩序。”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映照着沈放感慨的神情：
“聚贤庄维系秩序数十年，功过是非暂且不论。直到后来——武圣人夏东来的武道功法横空出世！”
提到这个名字，沈放眼中充满了敬仰：
“武圣人天纵奇才！他洞察练气之弊在于‘假借外物，也就是天地元气’，遂摒弃旧途，另辟大道！他以娲皇补天诀中关于‘人体乃小天地，内蕴无尽宝藏’的至高理念为基石，融合自身对武道极致的感悟，开创出了全新的武道功法！
此道不假外求，不汲天地浊气，专注于挖掘人体自身无穷潜能，以内力引动气血、淬炼筋骨、打通经络、凝练意志！”
“此道一开，如暗室明灯！武者修炼，根基源于自身精元气血，虽至先天境界后，天人交感，肉身也会自然而然地被动吸收、过滤极其少量的天地元气以滋养自身，终究无法完全避免一丝‘烙印’影响——故而武功越高深者，性情往往也越显特异、孤僻甚至古怪。
但相较于练气之道那如饮鸩止渴般主动吸纳海量‘浊气’带来的恐怖心魔孽障，武道功法的风险已是天壤之别，近乎于无！”
“正因如此，”
沈放斩钉截铁地总结道：
“大夏朝廷才不惜代价，联合执掌修行界牛耳的云台仙宫，全力推广武道功法，将其定为全民习武之基！
同时以雷霆手段，严禁民间私自传授、修炼极易诱发心魔的原始练气功法！
此乃国策，亦是保我人族薪火传承不绝的根本之计！”
沈放看着听得入神的唐聪，语重心长地道：
“聪儿，你今日在茶楼那股突如其来的无名火气，难以自制，乃至动手……根源便在此处了。
你身兼武道与师父所授的上乘练气之法。武道根基虽稳，然练气之法引动天地元气时，那些潜藏其中的前人精神烙印，便在悄然间侵扰了你的心神，放大了你本就被那女孩激起的怒意。
如同在你心火上猛地浇了一瓢滚油，这才让你一时难以自持，产生了轻微的心魔扰动。
日后遇事，更需谨守本心，常拂灵台，方可压制这些无形之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