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胡骏琪(下)
无形的压力再次弥漫开来。
胡骏琪只觉得头皮发麻,全身肌肉绷紧到极致,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戒备着这位深不可测的女先生。
他目光阴鸷地扫过被孙秀护在身后的唐聪,脸上肌肉抽搐,发出一声充满羞辱意味的嗤笑:
“呵呵,姓唐的!算你祖坟冒青烟,有女人护着!
怎么?堂堂七尺男儿,就只敢瑟缩在女人裙裾之后当个缩头乌龟吗?”
他试图用最简单的激将法。
这话对任何一个热血男儿而言,无疑是奇耻大辱。
然而,唐聪闻言,脸上非但没有半分羞恼,反倒露出一抹混不吝的痞笑,耸了耸肩,坦坦荡荡地朗声道:
“嘿!这有什么了不得的?我这人天生脸皮厚实!
我姐愿意护着我,乐意!怎么着?你有意见?哈哈!”
那笑声里,充满了对胡骏琪挑衅的轻蔑和对孙秀的绝对信赖。
“你……!”
胡骏琪被他这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样子气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胸中怒火翻涌却又无可奈何。
他狠狠剐了唐聪一眼,又忌惮万分地瞥了眼神色清冷、深不可测的孙秀,明白今夜绝对讨不了好。
“哼!算你走运!咱们走着瞧!”
他撂下一句狠话,猛地一跺脚,碎石飞溅,雄壮的身影如大鸟般倒掠而起,迅速融入墙外的黑暗之中,瞬间消失不见。
只留下空气中残留的暴戾气息和那句威胁在夜色中回荡。
“诶?表姐!这就……这就让他走啦?”
万玲儿望着胡骏琪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墙头的孙秀,再看看身边的唐聪,小脸上满是错愕和不解。
“随他去吧!穷寇莫追。”
唐聪轻轻拍了拍万玲儿的胳膊,语气低沉。他的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墙头那道清冷的倩影。
万玲儿未曾察觉的细节,唐聪那敏锐的目光却捕捉得一清二楚——月光下,孙秀如玉的耳廓边缘,悄然泛起一抹极不正常的、触目惊心的红晕!
她那一直背负在身后、看似从容的双手,指节紧握发白,正难以遏制地微微颤抖着!
“噗——!”
果然!孙秀身形一晃,再也压制不住,猛地侧头,一口殷红的鲜血喷溅在皎洁的月色里,如同雪地上绽开的刺目红梅!
“表姐!”
“孙姐姐!”
唐聪与万玲儿同时惊呼出声,脸色剧变!两人慌忙抢步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了孙秀摇摇欲坠的身子,连声急问:
“姐!你怎么样?”
“伤到哪里了?要紧吗?”
“快!快服下这个!”
万玲儿手忙脚乱地从随身小包里翻找疗伤药。
孙秀勉力站稳,抬手轻轻一摆,拭去唇边血迹,脸色苍白如纸,声音却竭力保持着那份惯有的清冷平静:
“无妨……只是些微反噬,内腑受了些震荡……休养些时日便好。”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腾的气血,解释道:“那魔头……修为已臻先天后期顶峰……我虽与他同阶……但仓促间以‘礼法’强行禁锢此等高手……终究……还是受了些反噬之力……”
话语间,气息已显虚弱。
唐聪闻言,心焦如焚,立刻冲回房中,以最快速度取来自己珍藏的一瓶上品养身丸,与万玲儿一起,小心翼翼、满怀关切地扶着孙秀,让她缓缓服下丹药。
看着表姐苍白的脸色,唐聪心中既痛且愧,暗自攥紧了拳头。
月光清冷地流淌在寂静的巷道上,将唐聪、万玲儿和孙秀的身影拉得细长。
送孙秀回住处的路上,气氛略显沉重。
孙秀轻叹一声,打破沉默,向二人细细道出了胡骏琪那令人扼腕的过往。
胡骏琪本是百草帮前帮主胡德胜大夫人所出的嫡长子。幼时阖家美满,父慈母爱,日子宛如春风拂柳。
然而,在他十岁那年,一场变故悄然降临。胡德胜新纳了一位容颜绝世的二房夫人。
此女深得帮主宠爱,自此恩爱渐移,胡骏琪的父母之间裂痕日深。
少年敏感的心里,对父亲的怨怼如同蔓草般滋长。
及至二房诞下二公子,他们母子俩在偌大的胡府,便彻底成了无人问津的旧日风景。
好在上天并未完全吝啬其才。
胡骏琪天资卓绝,根骨奇佳,习武进境一日千里;更难得的是文思敏捷,饱读诗书。
未几,便以耀眼之姿考入济州最高学府——济宁学宫,并迅速在芸芸士子中脱颖而出。
弱冠之年,便已突破先天境界,成为济州武林中赫赫有名的璀璨新星,“天才”之名,当之无愧。
然而,世事难料,人生逆旅常伴风霜。
去年武林大会遴选济州代表,按常理,胡骏琪本应是板上钉钉的人选之一。
可最终,名单上却赫然写着实力逊其一筹的祝宛婷等三人。
此事如同一根毒刺,深深扎进胡骏琪的心底。
他固执地认定,这是学宫监院于修身徇私舞弊,排挤于他。
后来,武林大会惨淡收场的消息传回济州——济州竟落得个垫底的下三州之名!
这结果无异于在胡骏琪的伤口上狠狠撒了一把盐。
他愈发坚信,若非于监院之误,济州断不致如此蒙羞!
由他出战,必能力挽狂澜。
对此,孙秀道出了自己的揣测: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于监院不让他去,或许正是存了‘藏拙’之念,意在保全他。
去年的武林大会,云台仙宫推出了不世出的天才陆明远,风头无两。
而以胡骏琪的天赋实力,并非没有撼动陆明远的可能。
若他当真一战成名,击败了陆明远,必然成为云台仙宫的眼中钉、肉中刺!
何况……他还曾断然拒绝过仙宫私下的招揽。”
孙秀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惋惜:
“这份苦心,可惜胡骏琪未能领会,只当是于监院狭隘偏私。”
命运给予胡骏琪最沉重的一击,却紧随而至——
就在此时,他那饱受冷落、郁郁寡欢的母亲,竟因病溘然长逝了!
这噩耗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点燃了胡骏琪心中早已扭曲的偏执之火。
他瞬间将母亲的死,全然归咎于父亲的无情与二娘的刻薄。
悲愤与绝望交织,他认定这世上所有人,都亏欠他们母子,都参与了这场无声的迫害!
最终,心神彻底崩溃,走火入魔之下,一场血腥屠戮降临胡府——他以最极端、最惨烈的方式,为自己苦命的母亲“报了仇”。
唐聪与万玲儿默默听着,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心头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万玲儿下意识攥紧了衣袖,眼中满是复杂难言的情绪;唐聪则紧抿着唇,眉头深锁。
胡骏琪的遭遇,悲惨得令人心酸,不由得心生同情;可那最后玉石俱焚的疯狂行径,又让他们感到毛骨悚然,难以理解,更无法认同。
那弥漫在字里行间浓得化不开的绝望与毁灭气息,让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孙秀显然也觉得这话题太过沉重压抑,话锋一转,试图驱散这份阴霾:
“小弟啊,”
他看向唐聪,语气轻松了些:
“其实方才在那院中,即便我不出手,你多半也无碍。
我能隐隐觉察到,暗处一直有高人气息在悄然流转,似乎在默然护持着你。”
他的眼神意味深长地掠过四周的阴影。
“什么?!”
唐聪和万玲儿闻听此言,俱是浑身一震,大惊失色。两人猛地睁圆了眼睛,屏息凝神,侧耳向寂静的四周极力探听,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屋檐墙角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
然而夜色沉沉,万籁俱寂,除了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再无半点异响。
既是孙秀说是“关照”,二人虽满腹疑窦,心下稍安,也就不再深究,只是彼此交换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眼神。
说话间,已到了孙秀的居所。
三人简短道别后,唐聪与万玲儿不敢耽搁,立刻施展身法,朝着当归小院的方向疾奔而去。
月色下,两道身影迅捷如风。
耽搁了这么久,料想陈肖他们三人必定早已返回。
此刻怕是正为他们的迟迟不归而心急如焚吧?
一念及此,脚下的步伐不由得更快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