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购物风波
这一天,持续了十多天的特训终于画上了句点。
汗水浸透衣衫的日子告一段落,连筋骨都仿佛在无声地喟叹。
宁王府演武场上,宁王收势而立,目光扫过面前略显疲惫却精气神十足的唐聪与米华,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好了,”
他的声音沉稳:
“这些天的技艺打磨,成效不差,本王看在眼里。只是,接下来俗务缠身,恐怕分身乏术了。你们自行回会馆勤修不辍便是,不必日日奔波至此。若是有空,自是可来本王这里走动走动。”
“谢王爷悉心教导!”
二人闻言,齐齐躬身,声音洪亮诚挚:“小的告退!”
走出那威严的王府大门,午后的阳光兜头洒下,米华低头瞅了瞅自己脚上那双被高强度训练折腾得歪歪扭扭、几乎要咧开大嘴的快靴,又扯了扯身上那件被汗水反复浸透、又在切磋中被劲风撕裂了几处口子的棉布劲装,长长吁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连日来的疲惫与狼狈一同呼了出去。
“唐兄,”
他胳膊肘撞了撞身边同样“衣冠不整”的同伴:
“走,置办身像样行头去!咱俩这模样,实在没法见人了。”
唐聪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同样磨损的袖口,眉头微蹙,显得有些犹豫:
“呃…不必了吧?会馆里我还有替换的棉布衣衫和鞋子,凑合能穿。”
“哎哟我的唐兄!”
米华夸张地一拍额头,苦口婆心:
“快别提你那柜底的存货了!你看看这京城内外,但凡有点头脸的,哪个不是绫罗绸缎加身?就咱们穿这一身棉布的,往人堆里一站,指不定被当成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的乡下把式呢!寒碜不说,平白让人瞧低了去!”
唐聪依旧固执地摇头:
“棉布舒适透气,我看挺好。衣裳而已,何必计较?”
米华瞪大了眼,一脸难以置信:
“唐兄,不至于吧?你堂堂后天巅峰的高手,在帮里每月少说也得有十几两银子的供奉吧?置办身衣裳还心疼?
得!你要怕花钱,这身衣服我米华请了!权当感谢你这些天陪练之情!走走走,你就当给我做个伴儿!”
唐聪被米华这股热乎劲儿弄得哭笑不得,无奈地摆摆手:
“诶呀,米花兄,真不是钱的事儿。罢了罢了,我陪你走一遭便是。不过说好了,银子我自己出,我这趟出来,盘缠还是带足了的。”
两人相视一笑,遂将一身狼狈抛在脑后,说说笑笑,朝着通往内城的城门方向大步流星地赶去。
几乎在同一时刻,宁州会馆的庭院里却显得有些清静无聊。
万玲儿托着腮,手指百无聊赖地绕着垂落的柳条,小嘴撅得能挂油瓶:
“唐师兄和米师兄这些天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大白天的总不见人影。一天天的,真是没劲透了!”
一旁的赵建雄倚着廊柱,闻言冷笑一声,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意:
“还能干什么?我早打听到了,人家俩是被宁王殿下亲自点名,叫去开小灶特训了!
哼,咱们飞云门呐,在人家王爷眼里,终究是外八秧的偏远小派,这种好事,哪轮得到我们沾边?”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凑近了些,语气带上些许讨好:
“诶?师妹,这话可不对了!这些天我不是一直陪着你到处逛、到处玩吗?还特意引见了我们云台仙宫的几位师兄师妹给你认识。怎么还说没劲呢?”
万玲儿一听,秀气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厌烦:
“嗨!快别提你那几位仙宫的同门了!一个个眼高于顶,鼻孔都快朝天了。跟他们说话,像是隔了座山,没意思得很!”
赵建雄被噎了一下,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他心里也清楚,自己那些同门自恃出身大宗门,对寻常武林同道确实有些倨傲。他赶紧转移话题,试图哄师妹开心:
“唉,算了算了,他们不识趣,咱不理他们。这样,师兄带你去个好地方——咱们去内城逛逛如何?听说和顺祥绸缎庄最近有一批上好的料子要到,给你挑身漂亮衣裳去?”
万玲儿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方才的不满一扫而空,雀跃道:
“真的?好啊好啊!现在就走!”
女孩子对逛街购物的热情,总是天然的良药。
坐在廊下悠闲品茶的万震云,将两个小辈的对话尽收耳中,不由得摇头轻笑,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他放下茶盏,扬声叮嘱道:
“早去早回!内城俱是高门大户,莫要惹是生非!”
“知道啦,爹!”
万玲儿清脆地应了一声,拉着赵建雄的袖子,脚步轻快地奔出了会馆大门。
内城门附近,矗立着京城颇负盛名的和顺祥绸缎庄。它以用料考究、款式既新颖又端庄得体著称,深得京中达官显贵、富贾豪绅的青睐。铺面轩敞明亮,空气中浮动着丝缎特有的柔滑光泽与淡淡熏香。高高的柜台后,各色锦缎罗绮如彩霞叠嶂,一位老师傅正拿着软尺,眯着眼打量悬挂的成衣。
唐聪与米华二人踏入这方富贵锦绣之地时,立刻成了整个铺子里最不和谐的风景线。迎客的伙计们齐齐一愣,目光黏在两人身上,忘了招呼。
领头的伙计心下啧啧称奇:嚯!这两位爷,模样倒是生得周正,剑眉星目,身姿挺拔,颇有几分英气……可这身行头也太不成体统了!
衣袍皱巴巴的,左一道大口子,右一个破窟窿,露着里头的旧中衣;脚上的靴子更是松垮得快要散架,鞋尖处隐隐绰绰,似乎顽皮的脚趾头都想探头出来瞧瞧这繁华世界。
说他们是乞丐吧,那通身的气度分明不像;说他们是顾客吧……伙计们互相交换着眼神,这身破布烂衫,料子看着原本倒还凑合,撑死了也就京城殷实小户或权贵家得力管事家眷的水平,哪像是能和“和顺祥”这三个字沾边的主顾?
伙计们还在眼神推搡着谁去问一问,一声清脆如黄莺出谷的呼唤已先响起:
“唐兄,米兄!果然是您二位呀!”
唐聪和米华闻声扭头,只见两位身姿曼妙的女子正笑盈盈地望着他们。正是来自蜀州剑阁的罗云裳与陈紫衣。二女肌肤胜雪,在明亮的铺子里更是莹然生辉。她们此刻穿着新制的蜀锦衣裙——罗云裳是一身赭红配金丝的流云纹,陈紫衣则着了件烟霞紫的缠枝莲图样。鲜艳的蜀锦映衬着她们明媚的容颜,愈发显得肤白胜雪、身段婀娜,莲步轻移间流光溢彩,将那份蜀地女子的柔美动人展现得淋漓尽致。
“哦!原来是罗姑娘、陈姑娘!”
唐聪和米华乍见这耀目光景,呼吸都滞了一瞬,旋即才慌忙拱手回礼,脸上都有些讪讪的局促。
米华更是下意识想把露着脚趾的破靴往袍子里缩了缩。
“咯咯咯……”
二女掩口轻笑,对他们这副呆鹅般的反应显然十分满意。罗云裳眼波流转,朱唇轻启解释道:
“我们是来给和顺祥送货的。蜀州产的上等蜀锦,都由我们剑阁包揽,销往各地。近日蜀州新到了一批最顶尖的货色,我们姐妹刚巧在京便跟着押运的师兄们顺道来瞧瞧新鲜。”
“哦,哦!原来如此,二位姑娘辛苦了!”
唐聪米华依旧有些没回过神,应答得干巴巴的。
“噗嗤——”
二女又是忍俊不禁,笑靥如花绽放。唐聪和米华只觉得眼前一片明媚,眼睛又有些发直了。米华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
“话说回来……”
罗云裳止住笑意,妙目在二人堪称“奇观”的衣衫上转了一圈,带着一丝促狭的调侃:
“二位老兄,你们这是……打哪个深山老林里钻出来的?还是在闭关修炼什么绝世神功,把衣衫都‘炼’化了?”
陈紫衣在一旁也抿着嘴笑。
“呃……”
唐聪老脸一红,尴尬地搓了搓手背:
“之前……确实是与米兄切磋了几天武艺,一时打得兴起,忘乎所以,难免……呃,激烈了些。这不,正想着赶紧来置办一身行头,免得贻笑大方……让二位姑娘见笑了。”
“哎呀呀!”
罗云裳夸张地拍了拍手,“两位老兄,你们还给不给我们留条活路呀?原本实力就高深莫测,还这般用功!待到武林大会相逢,我们姐妹岂不是只有望风而逃的份儿了?”
陈紫衣也笑着连连点头:
“就是就是!啊,对了,你们是来买衣服的吧?我们剑阁名下也有绸缎生意,对这衣裳料子、裁剪样式嘛……倒也略通一二。若不嫌弃,我们姐妹帮你们参谋参谋如何?”
她眼中闪着自信的光彩。
“那真是再好不过!有劳二位姑娘援手!”
米华眼睛一亮,赶忙应承下来。
接下来,在罗陈二女如数家珍般的介绍和巧手比划下,唐聪很快挑中了一套深蓝色的武士常服。
布料手感厚实柔韧,色泽沉稳内敛,袍袖和下摆的裁剪简洁利落,只在领口和袖缘处用同色丝线绣着含蓄的缠枝暗纹。
配上一双同样质地优良、结实合脚的快靴,这身打扮低调却不失格调,深得唐聪之心。
他在试衣间里对着落地铜镜换上,仔细整理了一番。镜中人影焕然一新:原本只是中等偏上的相貌,此刻被这身简洁得体的衣物一衬,竟平添了几分儒雅俊秀的书卷气,挺拔的身姿又透着习武之人的利落,乍一看,倒像哪个学宫里温润端方的年轻学子,或是世家公子出来历练,令人眼前一亮。
当他走出来时,米华立刻睁大了眼,拍着大腿由衷赞叹:
“好!好!简直太合适了!焕然一新,玉树临风!唐兄,你这简直是换了个人啊!还得是两位妹妹的眼光毒辣,挑得太准了!”
他毫不吝啬地对着罗陈二女竖起了大拇指。
唐聪也觉得通体舒泰,对着二女诚恳道谢:
“多谢二位姑娘费心,这身衣服我十分满意,穿着也极为舒适。二位眼光果然独到不凡!”
米华在一旁听了,立刻撞了下唐聪的肩膀,挤眉弄眼:
“哎!唐兄你这就不对了!还‘姑娘姑娘’的叫?多见外啊!人家两位妹妹热心帮忙,替你挑了这么称心如意的行头,还不值当一声亲近的‘妹妹’吗?”
他转向罗云裳和陈紫衣,咧嘴笑道:
“是吧,妹妹们?”
唐聪被米华这突如其来的“自来熟”弄得一愣,这家伙难不成真是个高手?哄起姑娘来倒是一套一套的,他下意识看向罗陈二女。
只见二女互相看了一眼,罗云裳颊边飞起一抹淡淡的红晕,陈紫衣则眼波流转,带着盈盈笑意望着唐聪,显然对“妹妹”这个更亲近的称呼也是乐见其成。
唐聪心头一跳,顿觉自己再端着反而显得矫情不识趣了,赶紧拱手,学着米华的腔调,略显生涩却又诚恳地唤道:
“啊,是!是!多谢二位妹妹!这衣服真是挑到愚兄心坎里去了!劳妹妹们费心了!”
“呵呵,二位哥哥太客气了。”
罗云裳笑着摆摆手:
“不过是熟能生巧罢了。我们剑阁最大宗的产业便是这丝织锦绣,耳濡目染久了,自然懂得些皮毛,算不得什么。”
陈紫衣也柔声道:
“能帮上二位哥哥,我们也很开心。”
接着,二女又兴致勃勃地帮身材魁梧壮硕的米华挑选起来。
风格依然是简洁大方的武人常服路线,但为他选了更深沉的墨青色,布料更为厚挺一些,剪裁也特意放大了尺寸以适应他高大的骨架。
当米华换好走出来时,效果截然不同:墨青色的衣袍衬得他肩宽背阔,高大的身形更显沉稳如山,步履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仿佛一位深藏不露的江湖豪雄,或是解甲归田仍气势迫人的将军,低调中透着隐隐的威严。
“厉害!太厉害了!”
唐聪由衷赞叹“米兄这一身,既有猛虎之威,又有磐石之稳!二位妹妹的眼光,简直就是裁缝宗师级的!”他学着米华的口吻夸赞,引得罗云裳和陈紫衣又是一阵悦耳的娇笑。
米华自己也颇为满意,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魁梧的身躯配上这身行头确实显得格外精神。然而他刚舒展眉头,目光无意间扫过店铺门口的方向,神情却微微一凝。他不动声色地用胳膊肘轻轻拐了拐身边的唐聪,眼神朝那边示意了一下。
唐聪顺着望去,只见店铺门口那扇描绘着缠枝莲的木屏风旁,一个熟悉的青衣身影和一个娇俏的粉色背影正要转身离去。那粉裙的背影脚步似乎顿了一顿,裙裾微摆,显得有些……僵硬?更像是带着点气呼呼的味道?
正是万玲儿和赵建雄。唐聪心里猛地“咯噔”一下,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万玲儿那微侧的半张脸似乎有些绷紧,那抹粉色的背影也隐隐透着一股“气囊囊”的劲儿,特别是她转身时,粉裙下摆甚至在青石板地上刮出了一记短促而略显用力的轻响。
经此一瞥,两人心头莫名挂上了点事,方才选到如意新衣的喜悦也淡了几分。
又向罗云裳陈紫衣二人诚恳地道谢了一番,约定日后有机会定当请二位妹妹吃饭以表谢意,便匆匆告辞离开了和顺祥。
回到宁州会馆,唐聪刚踏进院门,就看见万玲儿独自一人坐在院角的竹椅上,手里无意识的揪着一片竹叶,望着旁边花圃里盛开的几丛月季,粉腮微鼓,小嘴微微嘟着,一副闷闷不乐、心事重重的模样。
唐聪深吸一口气,暗自揣摩着米华那股“厚脸皮”的劲儿,努力堆起一个自认为最温和无害的笑容,觍着脸凑了过去。
“万师妹,赏花呢?这月季开得真艳。”
他干巴巴地开场,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万玲儿猛地扭过头来,水汪汪的眼睛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三分嗔怒三分委屈,还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意,小脸绷得紧紧的,透着几分寒霜:
“要你管!爱看花你自己看去!你不是有你那云裳妹妹、紫衣妹妹能陪着赏花挑衣服吗?来找我做什么!”
她语速很快,像炒豆子似的,说完又把头扭回去,用力揪了下那片可怜的竹叶。
“哎哟!”
唐聪一听这话头,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赶紧叫屈:
“什么云裳妹妹紫衣妹妹的!那就是街上偶遇,人家帮了个忙,客气的称呼罢了!她们眼光再好,挑的衣服再合身……”
他偷偷瞄着万玲儿的侧脸,见她耳朵似乎动了动,忙再接再厉,语气放得格外真诚:
“那也比不上玲儿妹妹你啊!咱们可是一起闯过龙潭虎穴的,那是过命的交情!她们哪能比?”
“哼!谁跟你过命了?谁又是你妹妹了?少在这儿油嘴滑舌!”
万玲儿脸蛋“唰”地一下变得通红,像熟透的苹果。她猛地站起身,把手里被揪得七零八落的竹叶往地上一丢,跺了跺脚,头也不回地跑回了自己房间,只留下一阵带着羞恼气息的香风。
唐聪站在原地,望着万玲儿消失在门后的粉色身影,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也随之松懈下来。抬手摸了摸身上簇新的深蓝衣料,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低声自语地回味着那几个字:
“玲儿妹妹……呵,”他眼中闪过一丝明亮的光彩,“听着倒也不错。看样子……气是消了大半了?”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细腻的纹路,那点因罗陈二女引起的波澜,似乎也随着万玲儿跑开的身影,消散在了夏日的暖风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