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连夜突围
回春堂内,压抑的怒火几乎要冲破屋顶。
吴悠双目赤红,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那头死肥猪!我们在前面拼死拼活,那灰鼠精隔着两条街都能闻到的冲天妖气,他贾一气堂堂先天境的神识会感觉不到?
缩在城里当王八,这是赤裸裸的渎职!我看他就是存心的!”
摇曳的烛火映照着李卓阴沉的脸。他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声音低沉却像淬了毒的针:
“省省力气吧,老三。这不明摆着吗?
贾一气巴不得我们全交待在这儿。
别忘了,城卫军里多少人是咱回春堂出去的?
等我们没了,他正好把那些旧部往回一安插,这堂里上下,可就都姓贾了!”
“他敢?!”
吴悠犹自不信,声音拔高:
“捅出这么大的篓子,帮主能饶得了他?”
李卓发出一声短促的苦笑,烛光在他眼中跳跃,闪烁着洞察世事的无奈:
“帮主?哼,咱们那位好帮主,怕是早对回春堂起了防备之心。
当初孔堂主远走,固然是攀了高枝,可未尝不是因为帮主的暗中打压!
师父论资历、论功劳哪点不够?
结果呢?孔堂主一走,坐上堂主之位的却是贾一气这腌臜货!这还不够说明问题吗?”
一直沉默的唐聪缓缓摇头,额角渗出的汗珠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抬手抹去,声音带着一种看透后的疲惫:
“够了,都别瞎猜了。眼下情势就是如此,城里是指望不上了。心里有数就好。
好在暂时只是围困,妖孽投鼠忌器,未必敢立刻强攻。
真要到了那一步,妖怪大举压境,贾一气就算千般不愿,为了他那顶乌纱帽,也得捏着鼻子出来顶一顶。”
吴悠闻言,鼻腔里挤出重重一声冷哼,充满了鄙夷:
“顶?指望他?老大你忘了鹤郡的事了?
遇事缩头,他贾一气可是祖师爷级别的!
我看他巴不得妖怪替他扫平了我们这些‘眼中钉’!”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既是发泄连日来的憋屈与愤怒,也是梳理着这摊烂泥般的困局。
就在这时,李卓眼中精光一闪,带着浓浓的好奇,话锋陡转:
“对了,那位陈长史,到底捅了什么天大的篓子?竟能惹得黄风大王不惜派人深入州郡追杀?”
他摩挲着下巴,心思活络起来。
唐聪抬眼瞥了下后院厢房的方向,眉头紧锁,仿佛预感到不祥:
“呵,这个谜底,只能等他醒了亲自揭晓。
不过……我这心里总有些不踏实,怕不是什么好事。”
话音刚落,前院一个伙计脚步匆匆地奔了进来,脸色煞白,双手捧着一柄尾部系着红绸的飞刀,声音发颤:
“三位师兄,不好了!这……这是小的们在堂屋门框上发现的!
飞刀钉落了灯笼,红绸上……红绸上有字!”
唐聪心中一凛,劈手夺过红绸,李卓、吴悠也立刻围拢上前。
借着摇曳的烛光,只见两行娟秀却透着焦急的小字跃然其上:
“灰鼠已遣人急赴黑风洞求援,灰先锋已动身!唐兄万望速思良策,迟则不及!”
“嘶——!”
看清字迹的瞬间,兄弟三人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彻骨的寒气,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攥紧了心脏。
唐聪脸色剧变,声音凝重得如同灌了铅:
“麻烦大了!那灰先锋是灰鼠精的叔祖辈,实打实的妖将!
整个堂里,唯有师父能稳压它一头!贾一气那厮若是撞上它,怕是都要绕道三里走!”
李卓、吴悠脸色瞬间惨白,急声道:
“师兄!这该如何是好?!”
唐聪目光扫过两位师弟惊慌却不失血性的脸庞,又望了一眼沉睡的陈肖所在的厢房,牙关紧咬,猛地一拍桌案,斩钉截铁:
“事已至此,唯有一搏!它们的目标就是陈长史!我带他走,连夜突围,直奔州城!
你们立刻召集所有兄弟,火速撤往临溟城!
没了我和陈长史,那群妖怪断不会冒险攻城去寻你们的晦气!”
“不行!太危险了!”
李卓、吴悠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惊呼阻拦。
五更天,天寒地冻,万籁俱寂。
回春堂正门外,灰鼠精强撑着沉重的眼皮,警惕地盯着紧闭的大门。
另外三个方向,也各有一妖潜伏在暗影里,像几张无形的网,将这座孤零零的医馆围得铁桶一般。
灰鼠精搓了搓冻僵的手,望着黑黢黢的门洞,脸上露出一抹残忍而得意的冷笑:
“小畜生,敢伤你鼠爷爷?等先锋大人一到,看你还能嚣张到几时!到时候定要将你挫骨扬灰……”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毫无征兆地炸开!厚重的朱漆大门猛地四分五裂,向外轰然倒塌!
紧接着,二三十条矫健的身影如同决堤的洪流,从门洞中汹涌而出!
人人手持一杆明晃晃的镔铁长枪,背上捆着简单的行囊,动作迅疾,目标明确——分散突围!
“什么人?!哪里走!”
灰鼠精大惊失色,厉啸一声,下意识地飞身扑上前,手中钢叉一横,试图拦住去路。
然而,回应它的是一道刁钻迅疾到极点的枪影!
“镗啷!”手臂剧震,一股沛然巨力袭来,钢叉脱手而飞!
“噗嗤!”
下一秒,剧痛从小腿炸开,灰鼠精只觉腿骨欲裂,“哎哟”一声惨叫,天旋地转般栽倒在地。
“踩过去!”
不知是谁一声大吼。
还未等灰鼠精挣扎起身,无数沉重的靴底便如同雨点般狠狠踏落在它的背上、头上、四肢上!
“咔嚓”一声细微的骨裂声传来,伴随着弟子们压抑着的哄笑:
“蠢妖精!拦路狗!”
“踩死这畜生!”……
混乱中,回春堂弟子们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各个街巷的黑暗中。
灰鼠精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剧痛无处不在,脸皮在地上蹭得火辣辣,几乎窒息。
它好不容易拱起身子,却又被后面赶上来的几个弟子狠狠撞倒、踩踏了几脚。
“头领!头领!您怎么样了?”
“怎么回事?!”
“人呢?人都跑光了!”
三个小妖这才惊慌失措地从藏身处跑出来,七手八脚地搀扶起鼻青脸肿、狼狈不堪、几乎站不稳的灰鼠精。
灰鼠精猛地甩开搀扶它的手,气得浑身发抖,尖利地咆哮:
“废物!一群废物!他们跑了!快!跟上!跟上分散的人马!跟丢了我要你们的命!”
话音未落,一股令人心悸的妖风骤然卷至!一道灰黑色的身影快如鬼魅,瞬间出现在场中。
来人形貌与灰鼠精有七分相似,身材却更为高大魁梧,脸颊两侧的长须已然花白,一双鼠目精光四射,威严十足,手中托着一柄泛着幽冷寒光的沉重钢叉。
正是妖将——灰先锋!
它目光如电,扫过地上碎裂的大门和四个狼狈不堪的手下,声音冰冷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
“嗯?人呢?!人呢?!”
灰鼠精吓得一哆嗦,扑通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
“启……启禀老祖宗,孙儿无能……回春堂的人……他们……他们刚才全都冲出来跑了!
那……那姓陈的贼人,恐怕也被他们带走了……”
“无——能!废物!”
灰先锋怒不可遏,声音震得周围瓦砾簌簌作响,一股无形的威压让四个小妖几乎匍匐在地:
“给我追!立刻!马上!追不到人,老子扒了你们的皮做成褥子!”
灰鼠精连滚带爬,带着三个同样魂飞魄散的手下,仓惶地向黑暗中扑去。
不过片刻功夫,灰鼠精却又兴冲冲地跑了回来,手里举着一块不起眼的、沾着血迹的灰色布条,尖声道:
“先锋大人!有踪迹了!是那两位贵客沿途留下的标记!往南边去了!我们快跟上去吧!”
灰先锋冷哼一声,看都没看那布条,反而将森冷的目光投向一片狼藉的回春堂内院,嘴角掠过一丝贪婪:
“标记?哼,焉知不是调虎离山?你们几个,仔细搜查回春堂!
掘地三尺,看看有没有夹层密室、地道暗格!
若有值钱之物……嘿嘿,你们懂规矩!
至于那人……”
它眼中精光爆射:“本先锋亲自去‘请’!”
众小妖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狂喜之色,轰然应诺:
“是!谨遵先锋大人令!”
四妖争先恐后地扑向回春堂的残垣断壁,眼中闪烁着对财物的贪婪。
另一边,凛冽的河风如同刀子。
唐聪将昏迷的陈肖用坚韧的牛筋索牢牢绑缚在自己背上,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重。
离开回春堂,与分散突围的众师弟分道扬镳后,他片刻不停,向南急掠。不多时,一条宽阔的大河横亘眼前。河面早已冰封,光滑如镜,在熹微的晨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寒芒。
正是沙河。
唐聪将沉重的镔铁枪猛地插进河岸冻土之中,迅速从腰后取下两件奇特的物事——那是两块结实的长方形木板,底部巧妙地镶嵌打磨过的菜刀刃充当冰刀。他麻利地将这简陋却实用的“冰蹼”绑在靴底,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拔出长枪,轻喝一声,纵身跃上冰面。
长枪化作灵动的探杖,在光滑的冰面上疾速连点。
“嚓!嚓!嚓!”
每一次点刺都溅起细碎的冰屑,每一次发力都推动着唐聪的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向前滑射!速度越来越快,河风在耳边呼啸,刮得脸颊生疼。他背负一人,却凭借着这奇特的冰鞋和精妙的枪法,在冰河之上御风而行,速度竟比施展轻功在陆地上飞驰还要快上数筹!
两道绑缚在一起的身影紧贴着冰面,如同一道闪电,顺着沙河蜿蜒的河道,向着西北下游飞掠而去。
天色渐渐透亮,寒气却愈发刺骨。
唐聪由宽阔的沙河转入一条稍窄但冰层更厚的支流——杨柳河。只要顺着这条河向北再疾驰个把时辰,便能直抵宁州城那高耸的城墙之下,汇入它坚固的护城河!希望仿佛就在眼前。
“咻——!!”
一声尖锐到撕裂空气的厉啸骤然从侧前方河岸的枯苇丛中暴起!一道刺骨的寒芒带着死亡的气息,快逾闪电,直射唐聪面门!
唐聪瞳孔骤缩,千钧一发之际,身体本能地向后猛仰,一个铁板桥,冰冷凌厉的刀锋几乎擦着他的鼻尖飞过!劲风刮得他皮肤生疼。电光火石间,他的左手如灵蛇出洞,食指与中指精准无比地凌空一夹,稳稳捏住了飞刀尾部的红绸!
入手冰凉,绸缎质地细腻。唐聪看也不看,手腕一翻,毫不犹豫地将这柄带着警示或威胁的飞刀揣入怀中。
他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飞刀射来的方向——前方河岸拐弯处的一片嶙峋怪石之后。
几乎同时,一个清朗中带着几分傲然笑意的年轻男声,清晰地传了过来,打破了冰河上的肃杀与寂静:
“师妹,你且在一旁稍待,替为兄掠阵便是。看为兄亲手拿下这只滑溜的‘冰老鼠’,替黄风大王献上一份见面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