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江陵近况
熊员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清晰的轻响。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三位看似放松、实则各怀心思的玩家主薄,眼神带着洞悉一切的……嘲弄。
“热闹是好看,”他慢悠悠地开口,“就怕这热闹底下,埋着硬骨头啊。”
小二没听懂,还在赔笑。三位玩家的笑容却僵在了脸上。
熊员指尖轻轻一叩桌面,那枚空了的茶杯无声地滑向桌沿。“去吧。”
小二如蒙大赦,攥紧银子,弯着腰倒退几步,一溜烟消失在通往厨房的布帘后。
蒸笼的白汽淡了,清晨的光透过客栈敞开的木门斜斜切进来,将两桌人泾渭分明地隔开。熊员指腹缓慢地摩挲着粗陶茶杯冰凉的边缘。
“益昌城的水,太清了。”
一个苍老、缓慢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熊员脑海深处响起。那是江城城主熊心。
在雕梁画栋的熊府一间小阁里。阁楼内只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吝啬地勾勒出熊心侧脸深刻的沟壑。
“清则无鱼。”熊心抬起眼皮,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上摊开的一卷益昌城舆图,点在“江陵镇”三个字上。
“熊员,你去搅一搅。水浑了,我们才好伸手。”指尖缓缓移动,划过江陵镇,指向舆图中心那座象征着益昌城权力核心的府衙轮廓。
“记住,益昌越乱越好。乱,是机会,是柴薪。火烧得旺了,有些碍眼的东西,自然就化成了灰。”
熊员当时俯首应答“是”。
“尤其是……那位益昌刑部主事,他坐得太稳了。该让他挪挪屁股了。”老城主说完最后一句话,便挥手让熊员退下。
此刻,竟陵镇客栈粗糙的茶桌边,熊员的手指骤然收紧。小二那些看似寻常的市井闲谈为表皮,加上熊心那番话为根骨,事情的真相不言自明。
江陵镇镇长千金,嫁益昌刑部主事之子——这是联姻,是结盟,是加固益昌城内部权力铁桶的一块重砖!江陵、益昌,这两股势力若因联姻彻底拧成一股绳,对正想搅浑益昌之水的江城来说,绝非好事。
益昌城送亲队伍迟迟未至,借口“路上耽搁”?野猪岭山高林密,路况不佳?
熊员的嘴角扯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是路不好走,还是路……被人“堵”了?这迟滞,是意外,还是有人刻意为之?若是后者,这“堵路”的手,来自益昌内部?还是……来自更远的地方?比如,某个希望益昌“越乱越好”的江城?
当阳镇矿难,苦力闹事被压下去……矿脉是益昌财赋命脉之一。这看似平息的风波,底下是死火山,还是即将喷涌的岩浆?若再添一把柴……
熊员的目光缓缓抬起,越过不再冒白汽的蒸笼,落在对面那三个玩家身上。
他们正努力装出认真喝茶的样子。不当痞子好多年眼神放空,显然神游天外;阿巴阿巴盯着茶杯里的倒影发呆;八云黑则微微偏着头,似乎在聆听门外街道上早起小贩的叫卖声。
老城主的叮嘱在心头翻滚。益昌刑部主事……熊员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狠戾的精光。江陵镇镇长的女儿嫁给他儿子?那这桩婚事,或许就是第一块该撬动的石头。
野猪岭……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益昌的送亲队伍,到底在哪?
三个玩家已经开始进食:痞子正努力对付一个汁水丰沛的肉包,吃得两颊鼓起;阿巴阿巴则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碗稀粥;八云黑则小口啃着馒头,眼角的余光却不时扫过门口和楼梯。
脚步声杂沓,打破了短暂的宁静。几个外出的书吏陆续回到客栈一楼,额角带着微汗,手里或拎着油纸包的干粮、或抱着成捆的绳索、水囊等补给。他们低声交谈着,将东西堆放在脚边,便招呼小二点餐。
熊员面无表情地起身,盯着其中两个负责打听情报的书吏,点头示意后径直走向通往二楼的木楼梯。
那两个被点到的书吏立刻放下刚拿起的筷子,迅速起身跟了上去,大堂里渐起的碗筷碰撞声和书吏们的低语。
等那三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痞子才咽下最后一口包子,长长吁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啧,大清早就跟要审犯人似的。”他用袖子抹了抹嘴,压低声音,对着同桌的两位伙伴努了努嘴,“喂,你俩刚听那店小二的话没?信息量有点大啊。”
阿巴阿巴茫然地抬起头,眼神聚焦了一下,又迅速飘开,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小口啜着粥,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八云黑则只是撩起眼皮看了痞子一眼,又低下头去啃馒头,喉咙里发出一个极轻微的“唔”。
痞子自顾自地掰着手指头盘点起来:“江陵镇城主的千金要嫁给益昌刑部主事的公子,啧啧,强强联合啊!这要是成了,益昌不是更加稳固?熊老狗想插一脚……难咯。”他咂咂嘴,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
“第二,”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益昌城送亲的队伍,说是‘耽搁’在野猪岭了。野猪岭啊哥们儿!一听就是穷山恶水的地方,送亲队伍怎么会往那儿钻?还‘耽搁’?我看八成是出幺蛾子了!”
阿巴阿巴脸上没什么表情,八云黑啃馒头的动作顿了一顿。
痞子没注意同伴的细微反应,继续兴奋地分析:“当阳镇矿上闹事!虽然被压下去了,但那些挖矿的苦哈哈,怨气肯定没散。老熊刚才那眼神,啧啧,我敢打赌,他肯定盯上这个了!”
他越说越来劲,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总结:“江陵想联姻、益昌送亲队失踪、当阳矿上埋着火药桶……再加上熊员带队过来……”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挤眉弄眼,“兄弟们,这益昌城的水,我看是快要开了锅啊!咱们这趟公差,搞不好要出大事!”他一口吞下包子,却一不小心噎住,连忙去抓桌上的茶水。
阿巴阿巴默默地把自己的水碗往痞子那边推了推,依旧没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