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骤雨将歇
雨还在下。
雨樱把湿透的额发捋到耳后，她靠在一截被冲歪的拴马桩上，看着眼前这片泽国。
几天前，这里还是喊杀震天的战场，刀光剑影，技能光效能把天都映亮。现在，只剩下一片单调、沉闷、无边无际的哗哗雨声。
“樱子！这边！”
喊声穿透雨幕，是大白。
“来了！”雨樱深吸一口气，压下倦怠。她刚做完一个极度无聊的多环支线任务，精神上的疲惫却像这漫天的水汽，无孔不入，沉甸甸地压着她。
“人齐了？那我们开始吧！”大鹏展翅洪亮的声音盖过了雨声。
“老大，我听说你直播间被封了？”大白一脸好奇，绝无半点恶意。
“对啊”大鹏展翅撇撇嘴，“凌晨三点玩个小黄油被封了，我都月底了。”
雨樱十分关心：“啊？那老大你不会这个月没工资吧？”
“还好，”大鹏展翅摇摇头，“现在最主要的是21.30左右网络波动，连着三天了。”
“我这也是啊，准时的跟上班打卡一样。”不正经的火柴跟着吐槽，“老大你跟平台反映一下吧。”
“我已经反映过啦，那边说正在检查。这种技术问题，下个星期应该能修好。”大鹏展翅抬头望天，“现在想吸引观众还是得好游戏啊。”
“那老大，我推荐给你的那个沙丘怎么样？”大白显然对于自己的提议充满自信。
“这游戏，有点无聊啊，而且直播效果不好。”大鹏展翅侃侃而谈，“我估计要看过电影的才觉得好玩。但你看过不代表观众看过。”
“为什么播黑神话，直播效果非常好呢？因为观众都熟悉西游记，那你播猴子就会有很多人看。现在以四大名著为原型的游戏就差个水浒传了。”
雨樱状似崇拜：“那老大你一定把四大名著看全了吧？”
“咳，我现在就红楼梦没看。”大鹏展翅呵呵一笑，“实在看不下去，太高深了。”
“那老大你要播△洲吗？”大白觉得自己热爱的游戏总有一款合适的吧。
“开玩笑？马总的任务你敢拒绝？”大鹏展翅斜眼自嘲，“我肯定是要播的，而且起码得播一周。”
“那你最好别买皮肤。”火柴发出诚恳的衷告，“它之后会联动□舟，出三个...嗯...皮肤。”
“这个我早知道了，3000块钱三个红皮跟抢劫一样的。”大鹏展翅口无遮拦，“虽然联动的二游没玩过，看皮肤图像是老外的样子，感觉像欧洲那边的游戏。”
“当然，直播的时候肯定不能直说。这个游戏皮肤嘛，只能说买的人太多了，没有那种独一无二的感觉，不如直接用原皮，反而用的人少，就突出一个特别。”
几人沉下心来，开始认真做防洪任务。
他们的动静吸引了不少人。那些原本躲在城墙下赏雨，或者漫无目的在齐膝深的水里跋涉的玩家们，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纷纷聚拢过来。
“哇！是‘怒鱼’公会的主播们！”
“在干嘛？修筑抗洪设施？”
“城主府刚刷了任务！加固堤坝、疏通水道！奖励丰厚！”
“走走走，一起啊！闲着也是闲着！”
很快，这条泥泞的青石官道上热闹起来。穿着五花八门服饰、顶着各种奇奇怪怪ID的玩家们加入了进来。
技能光效此起彼伏，红的、蓝的、黄的、绿的，在灰暗的雨幕中像一簇簇短暂盛开的烟花，夹杂着玩家们大呼小叫的指挥、抱怨和笑闹。
“左边！左边缺口！来个土墙！”
“谁的水箭！射我屁股上了！”
“兄弟，你那堆的是沙袋还是坟包？”
这片人为制造的喧腾与混乱景象，与官道另一侧的情形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一队民夫，沉默地，排着歪斜的队伍跋涉过来。
他们穿着粗布短褂，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精瘦却布满泥泞的小腿。每个人肩上都扛着沉重的沙袋，或者两人一组抬着巨大的石块。
他们没有交谈，没有抱怨，甚至没有抬眼去看旁边那些五光十色、大呼小叫的玩家。
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在浑浊的水里趟行，将肩上的重物运到指定地点，放下，然后转身，再次走向物资堆放处，重复着机械的流程。
他们的脚步沉重，踩在水里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被玩家们的喧闹轻易地淹没。
雨樱停下手中术法，看着那些沉默的、仿佛与这灰暗雨幕融为一体的身影。玩家们做着大型的、有点混乱的团体任务，新奇，甚至带着点狂欢的意味。而民夫们扛着的，似乎不只是沙袋和石头。
“嘿，瞅瞅！”旁边响起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大鹏展翅叉着腰，指着前方一段明显比其他地方高出一截、也厚实许多的堤坝：“瞧瞧这品相！三天的大暴雨都扛住了，明天的毛毛雨，给它挠痒痒都不够格！”
他身边的大白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是！老大您指挥有方！咱这‘防洪突击队’效率杠杠的！等这波水退了，系统奖励肯定少不了。”他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肩膀，语气轻松。
走在队伍最后的火柴没搭话。他习惯性地观察着堤坝的每一个细节，粗糙的手指偶尔拂过夯实的泥土和嵌入的木桩。他的目光锐利而专注，像在审视一件精心打造的作品。
连日奋战，堤坝稳固，江水平缓，民夫们正在远处稍作休整，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他紧绷的神经也略微松弛下来，甚至觉得这连绵的细雨，让这座被大水洗礼的城池显出一种别样的、湿漉漉的宁静。
雨樱的目光掠过浑浊的江面，落在大鹏展翅所指的那段杰作上。确实，那段堤坝用料十足，木桩深深打入河床，垒起的土包用草袋层层加固，在风雨中岿然不动。
雨还在下，缠缠绵绵的小雨落在这看似坚不可摧的江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