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毛遂自荐
烈阳透过雕花木窗，泼在凰岗城城主府大堂的青砖地上，白晃晃扎眼。堂内四角虽放了盛冰的青瓷大缸，丝丝凉气却压不住空气里浮动的燥热。
城主刘胜正闭着眼，用指节用力揉搓两侧太阳穴。他下首左右，三位主事如同三只斗红了眼的公鸡，脖颈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为蕲水镇镇长这块肥缺，吵得唾沫横飞。
“蕲水镇刚历匪患，百姓惊惧！非我刑部得力干将镇守不可！”刑部吴主事声如洪钟，一掌拍在紫檀木扶手上，震得茶盏叮当乱响。
“笑话！”户部赵主事细眼一翻，从鼻腔里哼出冷气，“治民理政，清点户籍，催缴赋税，哪一样是你那舞刀弄棒的莽夫懂得的？此乃我户部职责所在！”
“职责？”工部李主事慢悠悠转着拇指上硕大的翡翠扳指，皮笑肉不笑，
“赵主事手下人下去收税，十成里能回来五成，就算给城主大人面子了。蕲水今年的夏税还没个着落呢，这‘职责’二字，从何谈起？”
大堂里瞬间又炸开了锅，你来我往，唇枪舌剑，吵得刘胜额角突突直跳。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像块石头投入沸腾的油锅，奇异地压过了所有嘈杂：
“城主大人，诸位主事，草民寡人，愿往蕲水，一试镇长之职。”
刹那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大堂靠门边的阴影里。
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人站在那里，身上还是制式的青袍，腰间悬着一块证明其新任主薄身份的鱼袋。
他面容称不上俊美，但线条清晰硬朗，尤其一双眼睛，沉静如古井深潭，迎着诸多审视、惊愕、鄙夷的目光，毫无闪避。
他自称“草民”，姿态却不卑不亢，微微躬身，目光平视前方。
短暂的死寂后，哄堂大笑率先从吴主事口中爆发出来，他指着年轻人，笑得前仰后合：
“寡人？哈哈哈！好大的口气！你一个刚升上来、连主薄椅子都没坐热乎的毛头小子，乳臭未干，也敢妄言牧守一方？混了些剿杀流窜的鬼卒的功绩，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寡人面色不变，待吴主事笑声稍歇，才平静开口：
“吴主事说的是。小子资历浅薄，不过前日前巴水西侧树林一战，亲杀二鬼，驱赶残军，使得它们自投网罗。昨日城内关门打狗之前，侥幸杀了个作乱的贵族而已。”
“确实当不得什么大功，不过也算为刑部分担了些许‘匪患’之忧？”他声音平稳，字字清晰。
吴主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张着嘴，一时竟接不上话。
李主事见状坐不住了，翡翠扳指也不转了，接过话头：
“哼，匹夫之勇，何足道哉！镇长之职，首重治民理政。你出身寒微，根基浅薄，既无世家大族臂助，又无名师宿儒指点，如何驾驭蕲水那些刁顽乡绅、滑胥小吏？只怕政令不出镇衙，反成笑柄！”
寡人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像是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他向前踱了一小步，站到了更明亮的光线里，青袍下的身姿显得更加笔直：“李主事所言极是。小子确如刘城主一般，并无显赫家世。然，”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之音：
“刘城主上任三日，励精图治，使凰岗城耳目一新！前任司城主，倒系出名门，与江城那位沾亲带故。然其任内八年，凰岗赋税十不足六，民怨载道，终至葬生沙场，其亲族何在？可曾为其复仇，或为凰岗百姓张目？”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李主事瞬间变得铁青的脸，又环视全场：“小子根基虽浅，但无世家牵绊，行事反可只问对错，不徇私情。至于驾驭属吏乡绅……”
他微微一笑：“小子刚任主薄，已厘清前任积压文书十三件。其中涉及乡绅侵占田土、胥吏贪墨工食银者，计九件，条陈清晰，证据确凿，正待呈报。不知这算不算‘理政’之基？若有幸主政蕲水，此等蠹虫，必当一清！”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轻轻放在身旁的案几上。
“好大的口气！”赵主事细长的眼睛眯起，射出冷光，阴恻恻地道，
“清蠹虫？说得轻巧！蕲水镇今年夏税至今颗粒未收，府库空虚，连阵亡民兵的烧埋银子都发不出！你一介白身，拿什么去填这个窟窿？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空谈误事！”
寡人转过身，正对着赵主事，眼神坦荡：“赵主事所虑，切中要害。无钱，万事难行。”
他话一顿，在赵主事露出“果然如此”的轻蔑表情时，继续道：“然小子两日所获，除兵刃马匹交予刑部外，尚有白银三百七十两。小子愿以此为首资，暂充蕲水镇民兵烧埋及善后之用！”
看到有真金白银打底，三部主事面面相觑，脸色变幻不定，想再驳斥，竟一时找不出更犀利的言辞。
寡人站在堂中，青袍磊落，目光清澈而坚定，像一把刚刚淬火出鞘的利刃，虽未染血，寒光已慑人。
一直闭目揉着额角的城主刘胜，不知何时已放下了手。
他睁开眼，那双疲惫的眸子里，此刻却燃起一点奇异的光彩，仔细打量着堂下这个不卑不亢、锋芒毕露的年轻主薄。
三部主事互相使着眼色，嘴唇翕动，似乎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够了！”
刘胜低沉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瞬间掐灭了大堂内最后一丝杂音。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过三位主事涨红或发白的面孔，最终牢牢钉在寡人身上。
“吵了三日，翻来覆去，还是你们三部的陈词滥调！推举的人选，要么是只知砍杀的莽夫，要么是只会盘剥的蠹吏，再不然就是满口之乎者也、不通实务的酸丁！”
刘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压已久的怒火。
“蕲水要的是什么？要的是能在废墟上站起来、能提着刀跟鬼卒拼命、也能给百姓找出活路的官！要的是敢作敢当、不惧世家、不畏豪强的硬骨头！”
他猛地一拍身前厚重的紫檀木案几！
“啪——！”
一声巨响震得房梁似乎都簌簌落灰。三部主事浑身一抖，噤若寒蝉。
刘胜的手指，直直指向堂下卓然而立的寡人。
“寡人！”
“本城主看你，有胆！有识！有担当！更有股子舍得一身剐的狠劲儿！”
“蕲水镇这个烂摊子，”刘胜一字一顿，斩钉截铁，“就交给你了！”
“即刻起，擢升‘寡人’为蕲水镇代镇长！赐铜印、佩剑！持本城主手令，开府库，领钱粮，点选衙役乡勇！”
他目光如炬，环视全场：“三日之内，给本城主滚去蕲水上任！把那里的天，给本城主撑起来！”
堂外，午后的蝉鸣骤然尖锐，像无数把看不见的锥子，刺破了城主府沉闷凝滞的空气，也宣告着凰岗城权力版图上，一颗新星的悍然升起。
寡人迎着刘胜灼灼的目光，深深一揖到底，青袍的衣袂垂落，纹丝不动，只有眼底深处，燃起一团名为野心的、炽热的火焰。
“寡人，领命！”
有诗曰：“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