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水到渠成
江城望江楼四楼。
竹帘半卷,江风穿堂而过,吹散了熊眴面前青瓷盏里袅袅升起的茶烟。
“韩先生,”熊眴开口,声音压过了楼下戏台飘来的咿呀水磨腔,“不愧是当世英杰呀。”
韩鎏端坐如松,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没喝,只垂眼看着碧绿茶汤里载沉载浮的银针。“天意弄人罢了,”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波澜。
起个名忒难正襟危坐,一身粗布短打与这雅室格格不入。他盯着面前一碟晶莹剔透的荷花酥,眼神直勾勾的,仿佛在鉴定某种稀有鱼饵。
“哈哈!荷花酥!老熊我就好这口!”爽朗的笑声打破了微妙的沉寂。
熊侣满面红光,一手捏着一块酥点,另一只手想去拍韩鎏的肩膀,半途又想起什么似的,讪讪收回。
“管他天意还是人意!老熊我只认本事!韩先生能把那批沉香,神不知鬼不觉送进我那小库房,这份手段,江城找不出第二个!”
他小眼睛里精光四射,“更别说,那几个不开眼的蠢货,连江船的边都没摸上,就沉了江底喂鱼喽?”
熊眴没接话,只端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江城暗流下的试探与反杀,瞒不过他们。
那些试图给过江猛龙一个下马威的本地商人,雇佣的好手如同泥牛入海,连个响动都没传出。
而韩鎏的反击却精准、狠辣,无声无息又让人脊背发凉。这份掌控力,才是真正让两位主事坐在这里的原因。
“些许跳梁小丑,扰了两位大人的清听,是韩某的不是。”韩鎏放下茶盏,姿态似乎放得更低。
“江城水深,龙盘虎踞。韩某只想求个立锥之地,挣口安稳饭吃。此番厚颜叨扰,也是仰慕江城物阜民丰,更敬仰熊城主……临危受命,力挽狂澜的魄力。”
他刻意在“临危受命”和“力挽狂澜”上加了不易察觉的重音。
熊眴摩挲茶盏的手指停了。熊侣咀嚼荷花酥的动作也顿住。雅室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只剩下窗外浩荡江水的呜咽。
良久,熊眴轻轻呼出一口气。他放下茶盏,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方古朴厚重的烫金名刺。
“城主大人,素喜结交有胆识、有能力的俊杰。”他将名刺推到韩鎏面前的案几上,“明日辰时三刻,城主府东角门。韩先生,莫要误了时辰。”
韩鎏的目光落在那方小小的名刺上,他没有立刻去拿,而是整了整衣冠,起身,对着熊眴和熊侣,深深一揖到底。
“再造之恩,韩鎏,铭感五内。”
江风骤起,吹得竹帘啪啪作响。楼下戏台上,正唱到“将军百战声名裂,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起名难终于舍得把目光从荷花酥上移开,瞥了一眼那紫檀名刺,又看看韩鎏躬下的、微微颤抖的脊背,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嘟囔了几句只有自己能听见和听懂的话。
江城城主府大堂。
大堂外挤满了人,多是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眼神晶亮的玩家。堂下跪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年轻人,同样是熊姓子弟,脸色灰败,额角蹭破了皮。
老城主熊心端坐主位,一身深青色常服,衬得他腰背如松。他脸上沟壑纵横,眼皮微垂,似乎有些疲惫。
“……熊三郎,人证物证俱在,你中饱私囊,延误军情传递,险些酿成大祸。”熊心字字如铁,震得满堂寂静,“按律,渎职贪墨,罪加一等。解除职务,押入江城大牢,服苦役三年!即刻押送!”
“叔祖!饶命啊叔祖!侄孙知错了!侄孙再也不敢了!”那熊三郎闻言如遭雷击,涕泪横流,挣扎着想要磕头,却被两旁如狼似虎的卫兵死死按住。
熊心面无表情,仿佛没听见那凄厉的哭嚎,只挥了挥手。卫兵立刻像拖死狗一样将人拖了下去,哭喊声在空旷的公堂里拉出长长的尾音,渐渐消失在通往地牢的甬道口。
“哈,城主转性了?真的吗?我不信!”
“反常即妖,突然公正必有隐情,怕是权力游戏的新棋步。”
“程序公开值得赞,但转变太突兀,只怕是作秀而非真心改革。”
堂下玩家们嗡嗡议论起来,夹杂着“卧槽真判啊”、“这老头够狠”的惊呼。
熊心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对旁边侍立、同样姓熊的书吏道:“下一个案子。”
就在这时,一名卫兵悄无声息地从侧门进来,快步走到熊心身侧,躬身低语了几句。
熊心那古井无波的脸似乎有了些许波动。
他抬眼,目光如探针般精准地穿过人群,落在了站在公堂角落阴影里的两个人身上——
韩鎏一身半旧但洁净的深蓝直裰,身姿沉稳,眼神平静;他身后半步,是穿着粗布短打、正百无聊赖地用脚尖蹭着地面青砖缝的起个名忒难。
韩鎏迎着那目光,微微颔首致意,姿态恭敬却不卑不亢。
熊心沉默了一息,没有立刻回应。反而撑着案几边缘,缓缓站了起来。
堂下等待审理的熊姓被告惶恐不安,玩家原告毫无惧色甚至喜笑颜开。
他动作有些迟滞,侍立一旁、面容同样清瘦的熊姓书吏立刻上前一步,动作极其自然又恭敬地伸出手臂,让熊心枯瘦的手搭在自己的小臂上,稳稳地搀扶住。
“今日先审到此。”熊心开口,声音带着久坐后的干涩,“余案,押后明日再审。”
说完,也不理会堂下瞬间爆发的更大声的议论和某些玩家失望的“切”声,在书吏的搀扶下转身。
“呵!第一案杀鸡儆猴,第二案拖时间灭证据?明日再审?怕是夜长梦多啊!”
“今日公正或是投石问路,延期方显真意图——他在试探各方反应!诸君,且看今夜火光映亮谁家屋檐?”
“程序正义贵在连贯!押后若为完善证据尚可谅,若为暗箱操作…便是亵渎公堂!”
熊心没有理会那些烦人的噪音,一步一步,走向通往后堂的侧门。那背影,像一座沉默移动的山岳,带着无形的威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