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美人计(下)
江城傍晚。
熊奎打着酒嗝,腆着肚子从醉仙楼描金绘彩的门洞里晃出来。几个亲兵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靴子踏在滚烫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拖沓声。
他袖口还残留着花魁身上浓腻的脂粉香,脑子里也塞满了方才席间那截水蛇般扭动的腰肢。十天前那场如同儿戏的刺杀带来的惊悸,早被酒色泡得稀烂,扔进了护城河。
“回府!”他大手一挥,舌头有些发木。
刚拐过街角,一阵穿堂风迎面扑来,熊奎下意识眯了眯眼。就在这风里,一道纯白的身影,倏忽撞进他酒意朦胧的视野。
那是个女子,穿着素得没有一丝杂色的纱裙,裙裾被风撩起一点,露出底下纤巧的绣鞋尖。乌发松松挽着,鬓边斜簪了一朵小小的茉莉。
她像是无意间路过,侧脸在周边灯笼下显出一层朦胧的光晕,脖颈的线条脆弱又纤细。
可就在熊奎目光粘上去的瞬间,那女子仿佛受惊的蝶,裙角一旋,轻盈地转入了旁边一条窄巷。
惊鸿一瞥,却像一瓢冰水,带着奇异的清凉,猝不及防浇进熊奎被酒气和欲念烧得滚烫的血管里。
那点纯然天真的表象下,隐隐透出的、被素纱包裹的玲珑起伏,挠得他心尖发痒。
他脚步一顿。
紧接着,一个穿着灰扑扑短褐、身形佝偻猥琐的身影,如同跗骨之蛆,紧跟着女子消失的方向,鬼祟地追进了那条窄巷。
那背影透着股下三滥的急色,令人作呕。
“嗯?”熊奎的醉眼瞬间清明了几分,一股混合着保护欲和占有欲的燥热猛地顶了上来。
他朝身后随意摆了摆手,示意亲兵止步,自己则迈开大步,毫不犹豫地追了进去。
巷口那几个亲兵彼此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嘿嘿低笑着,抱着膀子停在了原地。
巷子越走越深,越走越暗。两侧高墙夹逼,头顶只剩一线昏暗的月光。熊奎的脚步声在逼仄的空间里回荡。
死胡同的尽头,他看到了。
那抹纯白被死死堵在布满污渍的墙角,像一张被揉皱的宣纸。
女子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小小的身体抖得如同秋风里的落叶。
那张清纯得如同初雪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惊恐,泪水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在脏污的颊边冲出两道清痕。
她樱唇微张,一声凄楚到令人心碎的哭喊冲口而出:
“救命——!”
声音甜糯,带着猫儿似的颤音,直直撞进熊奎耳膜。
而那个猥琐的男人,背对着熊奎,正不紧不慢地逼近。
他发出一种刻意压低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桀桀”怪笑,沙哑又油腻:
“小美人儿,省点力气吧……这鬼地方,你就算叫破喉咙,都没人会来救你的!”
一股混杂着暴怒与亢奋的热血“轰”地冲上熊奎头顶。
“住手!”熊奎的爆喝如同平地炸雷,在狭窄的巷子里激起沉闷的回响。
那猥琐男人猛地一哆嗦,惊惶回头。
一张稍加伪装的蜡黄平庸的脸上,只有一双眼睛贼亮,似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熊奎根本懒得细看,也无需细看。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熊罴,两步就跨到近前,蒲扇般的大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叼住了对方的手腕!
“喀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脆响,清晰得盖过了那猥琐男喉咙里挤出的半声惨嚎。
对方抱着变形的手腕被扔到拐角,狠狠的撞击到墙壁上。
嘴角鲜血流出,蜷缩在地,只有进气没有出气了。
熊奎看都没看一边的“垃圾”,他胸膛起伏,喘着粗气,转向墙角那瑟瑟发抖的纯白身影。
脸上迅速切换成自以为最英武也最温柔的关切:“姑娘莫怕,歹人已……”
话未说完,那惊魂未定的美人儿已经像只受尽惊吓终于找到依靠的乳燕,嘤咛一声,带着一股幽冷的异香,猛地扑进了他宽厚的怀里!
温香软玉撞了满怀。
熊奎只觉得那纤细的手臂死死环住了他的腰,小脸埋在他衣襟里,身体还在无法自控地轻颤。
几滴冰凉的泪水透过薄薄的夏衣,烫在他皮肤上。
“呜……多谢恩公,多谢恩公救命之恩……”声音闷在他怀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泣音,“若非恩公……奴家、奴家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抬起泪眼婆娑的脸,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我见犹怜,红唇微张,吐气如兰:“敢问恩公尊姓大名?奴家……无以为报……”
熊奎只觉得骨头都酥了半边,一股从未有过的、身为“英雄”的巨大满足感充盈四肢百骸。
他咧开嘴,得意地报出名号:“好说!本将熊奎,江城副将!城主熊心,正是家祖!路见不平,份所当……”
就在这“为”字将出未出的刹那——
一只带着微微湿意的小手,如同滑溜的鱼儿,轻轻抚上了他因得意而微微发烫的粗糙脸颊。
指尖带着令人麻痹的凉意,动作轻柔得如同情人爱抚。熊奎心神一荡,只当是美人情动,下意识地微微张开了嘴,想要含住那作怪的玉指。
那颗微小如绿豆的东西,就是在他张嘴这电光火石的一瞬,被那根柔若无骨的指尖,快得不可思议地、精准无比地弹进了他的喉咙深处!
冰凉!
顺着食道一路滑下的,是刺骨的冰凉!
熊奎脸上志得意满的笑容骤然僵住。
一种极其陌生又极其危险的麻痹感,如同无数冰针,从他喉咙深处猛地炸开,瞬间刺向四肢百骸!
怀里的温香软玉还在微微发抖,可那梨花带雨的脸上,一双刚刚还盛满惊恐无助的眸子,清晰地倒映出他瞬间扭曲的惊骇面孔。
那红润的唇角,甚至极其细微地向上勾了一下,酒窝里盛着的,不再是清纯,而是蛇蝎般的冷光。
“呃……咕……”熊奎想吼,想质问,想推开这毒蛇一样的女人,可浑身的力气像是被那冰针瞬间抽空,眼前那张清纯的脸庞开始旋转、模糊。
他雄壮的身躯晃了晃,像一座被抽掉了根基的铁塔,沉重地向布满污秽的巷底倒去。
视线最后捕捉到的,是墙角阴影里,那个原本应该暴毙的“猥琐男”,此刻正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灰扑扑的衣襟,一双眼睛亮得瘆人,哪还有半分痛苦之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