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临渊羡鱼
正午的日头毒得很十分毒辣,晒得滚烫的大江,裹挟着泥沙,打着旋儿奔流不息。
起个名忒难就蹲在岸边。他赤着膊,只穿一条半旧的靛青布裤。手里那根油光水滑的竹竿,此刻弯成了一张满弓。
竿梢剧烈地颤抖着,绷紧的鱼线切割着湍急的江水。来自水下的大力拖拽着竿身,试图把他拖进那浑浊的激流里去。
“嗬!好家伙!”起名难低吼一声,腰胯猛地发力,稳稳地控着竿。脸上,是纯粹的兴奋。
这半日,他如有神助。
往日里半天不见动静的江滩,今日却成了他的宝地。那鱼漂儿就像被施了法,沉下去、顶起来、拖着走……钓竿频频弯起,一条条或大或小的江鱼被他信手拈来。
大的有尺把长的翘嘴白,鳞片在阳光下银光闪闪;小的有巴掌宽的鲫鱼,在岸边的浅水里扑腾挣扎。一只半旧的木桶搁在脚边,里面的水花翻滚,挤满了他的战利品,少说也有半桶。
技术?从未如此顺畅过。抛竿,入水无声;提竿,时机妙到毫巅。他仿佛能感觉到水下的每一丝暗流,能预判到鱼儿每一次试探性的啄咬。这份得心应手,本该带来无上的满足。
可偏偏,心底却像被这正午的日头晒透了的石头,闷得发慌,烦躁不已。
酒楼里那推杯换盏的热闹,那锦绣的新衣,那“主事”、“主薄”的称呼,还有寡人那轻描淡写的一句“李平接手蕲水镇长”……像一群嗡嗡叫的苍蝇,在他脑子里盘旋不去。
峰回路转啃肘子的憨笑,寒蝉鸣泣亮晶晶盯着菜的眼睛,一脸正气那谄媚的“大哥长大哥短”,尤其是成都王子那总是飘向寡人的、让他浑身不自在的眼神……这些画面,比水下的鱼还难缠,死死勾住了他的心绪。
“哗啦!”又是一次凶猛的冲击!水下那巨物似乎被激怒了,猛地发力向深水区扎去!
起名难下意识地弓起背,双臂爆发出更强的力量,想要硬生生将这挑衅拽回。这本是他最熟悉、最擅长的搏斗,是力与技巧的完美结合,是钓鱼佬最酣畅淋漓的时刻。
然而此刻,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心头。那烦躁感,那挥之不去的、被排斥在外的憋屈感,如同江底的暗涌,瞬间冲垮了他引以为傲的耐心和经验。
“给我……上来!”他双目圆瞪,低吼出声,不再讲究任何卸力的技巧,不再理会竿身那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在双臂,只想用最直接的方式,将水底那挣扎的东西,连同自己心头的烦闷,一起狠狠地拽出水面!
牛顿说过,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心颤的裂响,显得格外刺耳。
手里骤然一轻。
初中课本也讲过,任何物体能承受的压强有一定的限度。
那根着陪起名难钓起过数条大鱼的竹竿,从中间最粗壮也是最吃力的地方,生生断裂!
前半截带着绷紧的鱼线,像一支离弦的箭,“嗖”地一声瞬间消失在浑浊的江水中,只留下水面一个急速扩大的漩涡,和几圈迅速平复的涟漪。
起名难还保持着奋力后拉的姿势,手里只剩下半截光秃秃的、带着锋利断茬的竿尾。巨大的惯性让他踉跄了一下,差点一头栽进江里。
他僵在原地。
他茫然睁大的眼睛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看着那截断竿,再低头看看脚边木桶里挤挤挨挨、兀自翻腾跳跃的半桶鲜鱼。
烈日当空,江风吹拂却带不来一丝凉意。周遭的喧嚣仿佛都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他茫然地抬起头,视线扫过浑浊的江面,扫过对岸模糊的青色山峦,最后落在身后那座巍峨耸立的凰岗城轮廓上。
良久。
一声长长的、沉郁的叹息,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他随手将那半截断竿往旁边一丢,甚至没有再看一眼那半桶活蹦乱跳的鱼获。
就像丢掉一件无用的垃圾,他转身朝着凰岗城的城门,沉默的走去。
大江汤汤,流金碎玉。背影在灼热扭曲的光线里,显得有些佝偻,就在他快要踩上通往城门那条主路时,一个人影逆着光,晃晃悠悠地从城门方向踱了过来,正好和他打了个照面。
来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短褂,敞着怀,露出里面还算干净的白色汗褂,下身是同色系的粗布裤子,打扮得和这城外烈日下劳作的苦力没什么两样。
可偏偏,这人走路的姿态却透着股说不出的闲适,甚至可以说是……春风得意?
起名难下意识地抬眼瞥了一下。
这一瞥,让他脚步不由得顿住,眼神里透出几分愕然。
韩鎏!
那张脸,起名难当然见过,那时韩大老板前呼后拥,衣着光鲜,脸上总带着运筹帷幄的矜持笑意。
可此刻,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上虽然也带着笑,却是截然不同的感觉。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眼神亮得惊人,仿佛不是刚从抄家灭顶的灾祸中爬出来,倒像是刚做成了一笔天大的买卖。
韩鎏自然也认出了他。这位叉使得极好的异人,此刻却像只斗败了的公鸡,赤着膊,满身汗水尘土,眼神茫然又带着点丧气,手里空空如也。
“哟!”韩鎏先开了口,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显得格外突兀,“这不是起个名忒难兄弟吗?”
他手里居然还摇着一把半旧的蒲扇,扇得风呼呼作响,驱散着些许暑气。
起名难讷讷地应了一声:“……韩老板。”
他实在想不通,这人怎么还能笑得出来?家产被抄了个底朝天,自己差点被当成同党下狱,好不容易才“无罪释放”,此刻不该是灰头土脸、愁云惨雾吗?
这副红光满面、悠哉游哉的样子,简直比寡人升官那天的得意劲儿还要刺眼几分。他满心疑惑,但他只是多看了两眼,便打算侧身绕过去。
“兄弟,这大中午的,不在城里歇着,跑江边做甚?瞧你这……”韩鎏的目光在他空着的双手上溜了一圈,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带着一种洞察世情的了然,“跟鱼置气了?”
起名难被他这么直白地点破,脸上有点挂不住,闷声道:“没……就是竿子断了。”
“哎呀!可惜了!”韩鎏一拍大腿,语气夸张,仿佛断的是他自家的传家宝,但那双精明的眼睛里却没什么惋惜。
他往前凑了一步,蒲扇摇得更欢实了些,带起的风吹在起名难身上,带来一丝微弱的凉意。“兄弟,我看你脸色不太好,不只是为根竿子吧?是不是……心里头有点堵得慌?”
起名难被他说中心事,又被他这过分热情的态度弄得有点手足无措,下意识地就想躲开。他含糊道:“没……没什么。”
“嗨!跟哥哥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韩鎏伸手,极其自然地拍了拍起名难结实的胳膊,那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点不容置疑的亲昵。
“是不是在城里……看着别人升官发财,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儿了?尤其是那位……寡人大哥?”他最后几个字咬得意味深长。
起名难猛地抬头,瞪大了眼睛看着韩鎏。这老狐狸!他怎么会知道?自己明明什么都没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