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平安无事

角落里，阿巴阿巴也微微抬起了头。他那双总是显得有些空洞的眼睛，此刻也落在了那几张纸上。窗边阴影里，八云黑也似乎像听到了什么风吹草动。

熊员的目光，却始终停留在那张写着“平安无事”的纸上。他盯着那四个字，像在欣赏什么书法杰作。

半晌，他才抬起眼皮，瞥了一眼一脸笃定的痞子。

“哦？重要线索？”他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下撇了一下，像是对某种幼稚认知的无声嘲弄。

熊员喉间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响。

他没再理会痞子，枯瘦的手指却将那张记录着矿物涨价和“平安无事”的纸，慢条斯理地叠了起来。他的动作很稳，带着一种经年老吏特有的、处理纸张的熟练。

然后，在痞子惊愕的目光中，在阿巴阿巴和八云黑无声的注视下，熊员那双枯瘦的手，极其自然地将那张叠好的纸，塞进了自己宽大的袖袋深处。

仿佛那只是一张无关紧要的、擦过桌子的废纸。

“准备上路。”熊员站起身，袖袋沉甸甸地垂着，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他看也没看桌上剩下的、记载着城主遇刺和联姻细节的情报，径直推门走了出去。

益昌城东门在望。出城的人流排着长队，接受着并不严苛的盘查。

熊员一行顺利通过。

城门洞的阴影里，痞子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益昌城在阳光下显得雄壮而安稳，街市的喧嚣隐隐传来，带着食物诱人的香气和生活的烟火气。

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仿佛又闻到了幻想中食物的油香。

“哼。”一声极轻的冷哼从前方传来，是熊员。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洞悉一切的嘲弄。

痞子猛地打了个激灵，他立刻收回目光，挺直腰背，目不斜视地跟上队伍，脚步甚至比来时更快了几分。阿巴阿巴低着头，八云黑的身影再次淡去。

车轮碾过官道的浮尘，发出单调的沙沙声。益昌城的轮廓，已缩成了地平线上模糊的一团。

“这他妈的……这不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痞子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矿价涨了两成！两成啊！矿工闹事的风声都传到路过的犄角旮旯了，益昌城里那帮大爷倒好，大笔一挥，‘平安无事’？骗鬼呢！这不明摆着捂盖子、粉饰太平吗？熊主事居然还……”

他想起那张被熊员若无其事揣进袖袋的纸，声音又拔高了几度，“还当没事发生！这线索还不够重要？！”

他猛地停下脚步，像是要寻求认同般，急切地看向另外两人。

阿巴阿巴推着特制的、铺着软垫的木轮车，轮子在土路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闻言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目光投向痞子。

他伸出食指，极其缓慢，却又异常坚定地，指了指痞子，然后，又指了指益昌城的方向。动作幅度很小，意思却很清晰：你，说得对，那边，有问题。

路旁一棵歪脖子老槐树的浓密树荫里，几片叶子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八云黑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痞子另一侧的树根旁，距离不远不近。

他脸上没什么波澜，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下巴尖对着当阳镇的方向点了点，算是表态：嗯，有猫腻。

痞子得到两人无声却坚定的支持，心里那点被熊员无视的憋闷感更强烈了。

“你们都这么觉得！”他像是找到了同盟，声音里带着一股“真理在我们这边”的愤懑，“这事儿肯定有鬼！益昌城这帮人，上下其手，欺上瞒下！熊主事他……”

他目光扫过队伍后面，那个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土里的老书吏。

老书吏姓张，在江城刑部抄写文书抄了大半辈子，花白头发，背有点佝偻，此刻正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似乎预感到麻烦要来了。

“张老！”痞子几步就跨了过去，一把拽住老书吏，力道大得差点把老书吏拽个趔趄，“您老经的事儿多！您给评评理！这事儿是不是明摆着益昌城在糊弄人？当阳镇肯定出事了！熊主事他揣着明白装糊涂，是不是不对？”

张老书吏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苦着一张脸。他慌忙稳住身形，布满皱纹的眼角耷拉着，显出十分的无奈和十二分的谨慎。

他偷偷瞄了一眼前方远处熊员那骑在马上、纹丝不动的背影，又飞快地收回目光，对着眼前这个热血上头的年轻“主薄”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呃……这个……这个嘛……”张老书吏搓着手，眼神游移，“主薄……您……您年轻有为，心思敏锐，这是好的，好的……”

他先小心翼翼地捧了一句，话锋却紧接着一转，带着一种在衙门里浸淫多年才有的、近乎本能的圆滑与世故。

“不过呢……这个‘平安无事’……”他压低声音，凑近痞子一点，仿佛在传授某种官场生存的不传之秘，“它……它是个说法，对吧？”

痞子一愣：“说法？”

“对，说法！”张老书吏用力地点点头，像是找到了关键点，“就好比……好比家里茶壶摔了，只要碎片收拾干净，没烫着老爷太太，没耽误老爷待客泡茶，那它……它是不是就‘平安无事’了？”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精光，“至于那壶怎么摔的？谁摔的？值多少钱？要不要紧？那得看……看老爷觉得要不要紧，值不值得拿出来说，是不是？”

他顿了顿，看着痞子依旧困惑不解的脸，又补充道：“当阳镇嘛，它隶属哪里？益昌城啊！它的‘平安’，它‘有事没事’，谁说了算？是咱们这些过路的，还是它当阳镇自己个儿的镇长？”

张老书吏摇摇头，伸出枯瘦的手指，遥遥指向益昌城的方向，声音压得更低了，

“那得看……益昌城里，坐在上头的头头老老们……他们，觉得它‘平安无事’，那它，就是‘平安无事’。他们觉得这事儿……不值当提，或者提了……嗯……不太好看，不太方便……”

他意味深长地拖长了尾音，没再说下去，只是对着痞子挤了挤眼睛。

那眼神里包含的东西太复杂了：有无奈，有告诫，有“年轻人你太嫩了”的怜悯，还有一种深谙规则的疲惫和麻木。

“所以啊，”张老书吏轻轻拍了拍痞子还拽着他袖子的手背，力道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熊主事……自有他的道理。咱们呐，把该记的记下来，带回去，就是本分。别的……”

他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挣脱了痞子的手，重新低下头，快步走回自己的位置，再次努力把自己缩进背景里，仿佛刚才那番话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

痞子站在原地，望着张老书吏迅速缩回去的背影，又看看阿巴阿巴依旧平静摩挲剑柄的手，再看看树荫下八云黑那双仿佛洞悉一切又仿佛什么都不关心的幽深眼睛。

“平安无事……”他喃喃自语，望着当阳镇方向隐约起伏的山峦轮廓，觉得这四个字从未像此刻这般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