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熊心苏醒

城主府大堂。熊眴与熊侣分坐大堂两侧，彼此沉默。

熊眴面沉如水，眉心微蹙，含着淡淡的思虑。他目光落在在阳光下翻腾的微尘上，仿佛能从那无序的飞舞中看出命理的轨迹。

对面的熊侣，手指在微胖的肚腩上轻轻敲打，节奏有些散乱。他目光放空，似乎在回味今晨尝过的一道新上市的江鲥鱼羹，又仿佛在掂量着府内小厨房此刻该备下的午膳。

府内仆役早已被屏退，偌大的厅堂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门外肃立如泥塑木雕的带甲亲兵。

封城的命令已下，沉重的城门合拢声似乎还在城内沉闷地回荡，这命令是他们二人共同签署的。

此刻的沉默，如同绷紧的弓弦，只等后院那一声响动——无论是报丧的哀音，还是苏醒的讯息。

那将决定江城新的棋局。

时间在香炉袅袅升起的青烟里缓慢爬行。终于，月洞门处有了细微的动静。

一名书吏脚步虚浮地走了出来。他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堂上两位主事，声音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禀…禀二位主事，老城主…醒转过来了。”

醒了！

熊侣敲打肚腩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复杂难言的情绪一闪而逝——是失望？是庆幸？亦或是更深的算计？瞬间便各自收敛。

“醒了便好。”熊眴率先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我等理应前去探望。”

熊侣也立刻堆起关切的神情，跟着起身：“正是，正是！叔父受此打击，我等忧心如焚。”

两人整理了一下衣袍，一前一后，步履沉重而“恭敬”地穿过月洞门，走向那弥漫着浓重药味的后院书斋。

书斋内，光线昏暗。那盏孤灯依旧燃着，只是灯油似乎快尽了，火光跳动得更加微弱。

熊心并没有躺在榻上。

他被两个强壮的仆役半扶着，勉强坐在书案后的太师椅里。那身锦袍已被换下，此刻裹着一件宽大的素色寝衣，愈发衬得他形销骨立。

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身体深深陷在宽大的椅背中，头颅无力地耷拉着，花白的头发散乱地披在额前，遮住了大半张脸。

听到脚步声，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

让熊眴和熊侣心头都是一凛！

沟壑纵横的面皮蒙着一层死灰。嘴唇干裂发紫，微微颤抖着。

而那双曾闪烁着寒光、令人望而生畏的眼睛，此刻浑浊不堪，如同两口枯竭了千年的老井，空洞地望向门口的方向，里面没有悲愤，没有怒火，只剩下无边无际、令人心悸的死寂。

那是一种心魂俱丧的空洞。

“叔父！”熊眴抢步上前，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和痛惜，“您…您可算醒了！天佑我熊家啊！侄儿们……”

“呵……”

一声极其微弱的气音，打断了熊眴情真意切的表演。

熊心枯槁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想抬起来指向他们，最终却只是无力地垂落在冰冷的扶手上。他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声音破碎：

“封城……作甚？”

“叔父容禀！”熊侣连忙躬身，脸上堆满义愤，“熊奎侄儿遭此毒手，凶徒必定尚在城中！侄儿与眴兄商议，即刻封城，掘地三尺也要将那丧心病狂的恶贼……”

“解……开……”熊心浑浊的目光空洞地穿透他们，落在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点上，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疲惫。

“叔父？”熊侣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熊心枯槁的脖颈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那双死寂的眼珠终于对准了熊侣，里面没有一丝温度：“我说……解开……封城令……立刻……”

那眼神，让熊侣后面的话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那不是命令，更像是一个垂死者对尘世最后一点喧嚣的厌弃。

熊眴反应极快，立刻躬身：“是！侄儿遵命！即刻传令！”他迅速对门口侍立的心腹书吏使了个眼色。

熊心似乎耗尽了力气，头颅重新重重地垂了下去，只剩下微不可闻的喘息。那佝偻的身影在宽大的椅子里，像一截随时会彻底朽断的枯木。

熊眴和熊侣默默退出书斋，直到远离了那令人窒息的药味，才不约而同地长吁一口气。两人再次对视，眼神复杂，却都默契地不再言语。

解除封城的命令，以远超封城命令的速度，迅速传遍了江城四门。

沉重的绞盘再次转动，刺耳的“嘎吱”声取代了铁链的轰鸣。

西城门那两扇巨大的包铁木门，在无数错愕、茫然的目光中，缓缓地、笨拙地重新开启。阳光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涌入昏暗的城门甬道，刺得人睁不开眼。

被封堵在城内外的行人商旅，爆发出更大的喧哗和抱怨，人流车马如同被堤坝拦截后又骤然释放的洪流，更加汹涌地冲过城门，奔向各自的目的地。

茶楼酒肆的喧嚣重新响起，戏台上的咿呀声再次开腔，码头的号子也嘹亮起来。

迟滞的江城，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推了一把，又恢复了它惯有的、嘈杂而忙碌的脉搏。

阳光普照，江风依旧，仿佛刚才那场突兀的封城和笼罩全城的肃杀，只是一场短暂的、不合时宜的噩梦。

至于城南那几条被城防军以“协查”名义粗暴闯入、翻得底朝天的街巷，以及那几十个被如狼似虎的刑部衙役不分青红皂白锁走、就此消失无踪的“可疑”居民，

就如同投入汹涌江面的几颗小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便彻底沉入了江底最深、最暗的淤泥之中。

无人提及，也无人敢问。一切，都悄然消融在江城正午的刺目阳光和喧嚣市声里，仿佛从未发生。

而南边的韩鎏与起个名忒难路上匆匆吃过午饭，还不知道熊心苏醒、江城解封的消息，渡过大江，直奔洪山村。在洪山村租下间木屋后，韩鎏借助从熊心那得来的宝贵资源，开始筑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