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告状典礼
江城城主府门前广场。
浑浊的洪水终于恋恋不舍地退去,熊俊背枪站立,他身后是整齐列阵的江城城防军。副将熊奎站在他斜后方半步,正用一方丝帕擦着额角根本不存在的汗,眼神却滴溜溜地在观礼的人群里乱转。
“吉时已到——!”
一位熊姓工部主薄充当的司礼官宣告了庆典的开始。
人群分开一条泥泞的通道。蒋小贱穿着件稍有旧痕的云纹锦袍,脸上堆着故作谄媚的笑容,一步一滑地走上前。他身后半步跟着的半仙哥哥眼神贼亮地盯着高台上的熊心。
蒋小贱走到高台下,双手高高捧起一块沉甸甸的城主令牌。
“熊老城主!”蒋小贱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洪水无情,冲垮了堤坝,也冲昏了小人的头脑!幸赖老城主洪福齐天,拨乱反正!此乃江城之幸!这城主令牌……物归原主!”
他膝盖一弯,就要跪下去。
高台上,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熊心立刻上前一步,动作快得不像个老人,伸出双手稳稳托住了蒋小贱的胳膊,没让他真跪进泥里。
“蒋城主!”熊心的声音温和而洪亮,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快快请起!天灾非人力可挡,你临危受命,能稳住城中局面,组织军民,抗洪自救,已是莫大功劳!这份担当,老夫铭记于心!”
他一边说着感人肺腑的话,一边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将那枚城主令牌从蒋小贱手中接夺了过来。指尖滑过略带余温的令牌,熊心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提示!您的身份降低为救世军伊东世界江城居民!】
蒋小贱毫不理会系统提示,连连躬身:“不敢当不敢当!全赖老城主余威庇佑,全赖将士用命……”他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过台下的熊俊,又迅速收回。
熊心将令牌握在掌心,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重新回到自己手中。他转过身,面向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和肃立的军士,脸上的悲悯与威严瞬间取代了方才的和煦。
“江城的父老乡亲们!”熊心带着沉痛的声音陡然拔高,
“七日前,地府鬼卒破城,多少大好儿郎血染城墙,英魂不散!而今,洪水肆虐,浊浪滔天,又有多少无辜百姓流离失所,葬身鱼腹!此乃我江城百年未有之大殇!”
他停顿片刻,广场上鸦雀无声,悲怆的气氛弥漫开来。
“值此危难之际,”熊心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复杂,“蒋小友挺身而出,暂代城主之位,其心可勉!他率众堵塞决口,清理街道,虽有疏漏,然……亦算尽力了。”
这“尽力了”三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轻飘飘地将守城失利的责任摘得干干净净,又暗示了蒋小贱能力的不足。
“功过是非,自有公论。”
熊心微微昂起头,目光扫过泥泞的广场,扫过沉默的军队,扫过神色各异的百姓,最后定格在远方浑浊的江面上,声音陡然变得铿锵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然,江城!是我熊氏先祖筚路蓝缕所开创!是我熊心半生心血之所系!值此满目疮痍、百废待兴之时,老夫岂能坐视祖宗基业旁落?岂能忍看黎民百姓再陷水火?
天命昭昭,民心所向!今日,老夫熊心,在此告祭先祖英灵,感念满城父老信赖,复位江城城主!必当鞠躬尽瘁,重整河山!带领我江城子民,涤荡污浊,再造乾坤!”
阳光刺眼,照着他高举的城主令牌,反射出冰冷的光,宣言的余音在广场上空回荡。
熊俊能感觉到,高台上那位刚刚“感念”完死难同胞、宣布“再造乾坤”的大伯,藏在宽大袍袖里的手,正因为重掌权柄,而微微地、难以抑制地发颤。
熊奎在台下,适时地带头高呼:“恭迎熊老城主复位!江城万幸!”声音谄媚而响亮。
蒋小贱脸上堆着笑,也跟着人群含糊地喊着,眼神却瞟向半仙哥哥。半仙哥哥垂着眼,嘴角那抹冷笑更深了。
满意的熊心正准备转身,在熊家众人和项梁等贵族的簇拥下,离开戏台。
“且慢!”
一声清越却饱含怒气的断喝,硬生生钉住了所有人的脚步。
人群边缘分开一条通道。领头的是江城刑部主薄不当痞子好多年。他的面庞绷得紧紧的,一柄长枪紧握在手中。在他身后,紧跟着两位气质相近、年龄迥异的刑部主薄。
左侧是阿巴阿巴,腰间悬着长剑,中年模样,却带着年轻人的锐利锋芒。右侧则是八云黑,土系术士。他显得不如痞子沉稳,也不如阿巴阿巴内敛,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愤懑和不平,透着一股随时会爆发的躁动。
而真正让场上众人沉默不语的,是他们身后缓缓走进广场的那群人。
那是数十名伤残的老兵,缺胳膊少腿者有之,脸上带着狰狞疤痕者有之,相互搀扶着,每一步都十分艰难。更后面,是沉默的妇人、佝偻的老人、牵着懵懂孩童的年轻寡妇——他们是几天前守城战中阵亡将士的遗属。
他们身上没有华丽的锦袍,只有粗布麻衣,眼神空洞或悲戚,像一群从深渊深处爬出来的、无声的控诉者。
痞子一步踏前,目光如电,直刺高台上的熊心和台下的显贵人群:“熊老城主复位,可喜可贺!然,江城的血还未冷透,洪水的淤泥还没冲干净,有些人的脏手,就想借着这浑水,把江城的骨头都啃干净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熊奎立刻尖声呵斥:“区区刑部主薄!休得放肆!你带这些……这些人来冲撞大典,是何居心?!”
“居心?”阿巴阿巴冷笑一声,“熊副将,我们是来请城主大人,主持公道的!”他目光扫过项梁,后者站在贵族前列,眉头微蹙,沉默得像一块石头,眼神晦暗不明。
八云黑按捺不住,猛地从腰间抽出一卷边缘破损的账册,他用力抖开那卷账册,高高举起,“这上面,白纸黑字,还有红印!工部主事熊眴!户部主事熊侣!还有你们几个!”
他手指猛地指向几个站在项梁身后、穿着华服但脸色瞬间煞白的熊家子弟,
“城防军兄弟用命换来的抚恤银子,你们也敢伸手!洪水淹城,城主府拨下的救命粮,你们也敢倒卖!”
被点名的几个熊家子弟顿时炸了锅。
“血口喷人!”
“污蔑!这是污蔑!”
“哪来的假账册!定是你们伪造!”
他们跳着脚反驳,声音尖利,试图用气势压人。然而,八云黑的举动像点燃了引线。
痞子身后,一个断了左臂的老兵,用仅存的右手,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几锭明显被水泡过、边缘发黑的银子,上面还残留着江城的印记。他嘴唇哆嗦着,将那银子高高举起,流下浑浊的老泪。
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寡妇,猛地从怀里抽出一张被泥水浸透大半、字迹模糊的票据,嘶声喊道:
“这是我家那口子用命换来的抚恤凭条!管粮库的说凭条被水泡烂了,作废了!可……可有人看见熊眴家的管事,拿着新打的凭条去领了双份!”她指着其中一个跳得最凶的熊家子弟。
物证一件件从沉默的遗属和伤残老兵手中拿出,都是被洪水浸泡过——破损的军械交接文书,模糊的粮食调拨单据,甚至还有几封字迹晕染、但收信人名字尚能辨认的密信草稿……这些纸张、银锭,沉重地砸在广场上。
蒋小贱缩在人群里,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嘴角咧开一个几乎压抑不住的幸灾乐祸的弧度,用手肘悄悄捅了捅旁边的半仙哥哥。半仙哥哥依旧垂着眼皮,嘴角那抹冷笑,变得意味深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