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经新洲镇

新洲镇的石板路被日头晒得发白，来自凰岗城的民兵队伍在镇外林荫下休整。

原本只是打过几仗、有些血勇、杂乱无章的军容，经过一天多的行军后，也变的肃穆起来，有了些正规士卒的风貌。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镇口牌坊下三个散漫的身影。

周文、郑武两位百夫长带着清空的板车和几个精壮的汉子轻车熟路的直奔新洲镇唯一的集市，三位玩家也顺势跟着采购物资的队伍进入镇内。

可能是正午时分的缘故，新洲镇唯一的集市里并没有多少行人。就连摊位，多数都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摇着扇子的老人家歇在凉棚下的摊位上。

周文和郑武带着手下，背着空箩筐在各个米铺、肉摊、铁匠铺间穿梭，大声议价，补充着行军急需的干粮、盐巴和箭簇。三位一同进镇采购的玩家，却像游览景区的观光客。

“香葱？”骑猫喂鱼捏着鼻子，两根手指捻起一把碧绿细长、气味浓郁的作物，对着阳光挑剔地打量，“这样子……不就是路边野葱高清版？”她随手丢回摊子。

旁边，阿尔法蹲在一个粗陶大盆前：“这啥鱼啊？”

“黄颡鱼。”卖鱼的大娘懒洋洋的吆喝了一声，“新鲜打捞，肉嫩汤鲜。”

对着里面缓慢游动的、黄黑条纹相间的鱼儿，阿尔法一脸的嫌弃：“看着像鲶鱼，但是个头好小，如果刺多的话，感觉还不如速食军粮。”

阿尔法之后对旁边一个卖竹编小玩意儿的摊子产生了短暂兴趣，拿起一个歪歪扭扭的蚂蚱看了看，又面无表情地放下。

鬼黎显得最心不在焉。他刚在一个简陋的茶摊前坐下，面前摆着一碗浑浊的、飘着几片粗大叶片的“城楼寨茶”。

他象征性地啜了一口，眉头都没动一下，眼神放空地扫过街上挑着担子匆匆走过的行人、斑驳褪色的店铺招牌、瓦檐下打盹的花猫，手指无意识地在布满划痕的木桌上敲击着。

“怎么了？闷闷不乐的。”骑猫喂鱼察觉到代将军的兴致不高。

“没有，我就是昨天晚上看了‘大鹏展翅’直播的《捞女游戏》”鬼黎摆了摆手。“一年没碰过电子游戏了，之前各种线下聚会，在家里也是疯玩老游戏。现在游戏都这么刺激了吗？”

“有的，兄弟，有的！”阿尔法凑过来，作为资深二次元的他可太有经验了。“你现在体验的，不就是最刺激的完全沉浸式游戏吗？”

“确实太厉害了，感觉跟做梦一样。”鬼黎眼神放空。“我现在就觉得之后选专业要不要选点游戏相关的。但是...”

骑猫喂鱼在一个卖麦芽糖的小推车前，用几枚铜钱换了两块黏糊糊、沾着芝麻的糖块，自己叼了一块，另一块随手塞给鬼黎。“喏，聊胜于无，吃点糖开心一下。”

鬼黎皱着眉接过，小心地咬了一小口，评价道：“这个糖...甜到掉牙了...”

“当面对两难的抉择时，不妨丢一枚硬币吧。”阿尔法拍了拍鬼黎的肩膀，递给他一枚铜币，“并非是要靠那二分之一的机运来帮你做出抉择！”

“而是因为当硬币被抛上空中，开始旋转的那一瞬间你会突然明白，自己想要的！”

“这种人生大事还是要和家长商量的！”骑猫喂鱼叼着糖块，不满的摇头。“另外，咱们该走了。”

三人抬头望去，目标明确的民兵们拎着大包小包和堆满了东西的板车满载而归。

于是三人脸上带着一种“到此一游”的轻微无聊，朝着集结地慢悠悠地晃了回去，仿佛刚刚只是完成了一个毫无惊喜的日常签到。

回到新洲镇外的杂树林里。

两位百夫长带着人将沉甸甸的米袋、菜筐卸下板车。

空地刚铲出不久，草根断口还渗着青涩汁水。

十来个腰系油布围子的汉子围上来，手脚麻利地分拣，野菜的土腥气很快混进炊烟里。

“好东西！”一个矮壮伙夫拎起串在草绳上的黄颡鱼，鱼尾甩出几点银亮的水珠。那鱼头宽嘴阔，背脊青黑，肚皮却透出暖融融的金黄，正是新洲镇独有的货色。

“蒌蒿去腥，野葱增香，火要旺，汤要滚！”伙夫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结滚动了一下。几把腰刀刮鳞去脏，刮出沙沙的脆响。

炊烟笔直升上林梢，搅动着凝滞的空气。米香、鱼鲜、野菜的清苦交织弥漫时，林边小径上转出一行人。

打头的新洲镇长，袍角沾着泥点，身后几个镇民抬着两坛酒、半扇油汪汪的肥猪肉。

“将军辛苦！小地方，按例劳军，些许酒肉，万勿推辞！”镇长抱拳，声音洪亮。

郑武眉头微蹙，拱手还礼：“钱镇长厚意，只是军纪……”

“嗐！”周文大手一挥，截断周文的话头，脸上堆出笑纹，“镇长一片赤诚，兄弟们赶路乏了，正好暖暖筋骨！抬过来！”他嗓门洪亮，空地上一片吞咽口水的咕咚声。

阿尔法好奇的观望着，鬼黎瞥了眼酒液，一脸的厌恶在被骑猫喂鱼瞪视之后隐去，帮忙收下。

镇长眼中笑意更深，立刻招呼人摆开粗瓷碗。

酒是浑浊的村酿，肉是粗盐腌过的肥膘，就在刚铲净草根的泥地上，粗碗相碰，酒液泼洒。

周文嚼着大块肥肉，油光顺着嘴角胡茬往下淌；郑武则小口啜着酒，和镇长低声聊着江城的战况。

阿尔法尝了口便满脸酱色，被更年少的鬼黎嘲讽一句后才苦着脸咽下，然后悄悄把酒递给一旁眼馋的周文。

膀大腰圆的百夫长连声道谢，已经喝过自己的一碗和骑猫喂鱼的一碗后，仍能一口气面不改色的喝完阿尔法这碗。

的阳光穿过疏朗的枝叶，在碗中浑浊的酒面上投下摇晃的光斑。

酒足饭饱，日头略略西斜。铁锅舔净了最后一滴鱼汤，伙夫用沙土压灭炭火。

四百条汉子重新披挂，沉默地汇入林间土路。

镇长带着几个镇民站在林边，直到队伍卷起的最后一点黄尘也消失在林木深处，才转身回镇。

林间空地上，只余下几个踩塌的土灶，一堆冷灰，还有被郑武似乎随意埋下的几根细小的、闪着微光的黄颡鱼骨，静静躺在翻起的湿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