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善水者溺
江城城主府。
仆役们踮着脚尖，屏着呼吸，连廊下挂着的金丝雀都噤了声。
刚刚重掌权柄不过十日的熊心，独自枯坐在书斋中。案头堆着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公文、抚恤事宜、远征军报。一盏孤灯昏黄，将他沟壑纵横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他瘦得惊人，宽大的锦袍空荡荡地挂在高耸的肩骨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只有那双眼睛，深陷在眉骨之下，偶尔开阖间，依旧闪烁着属于不肯熄灭的寒光。
那是支撑他拖着这副腐朽之躯，在半月前亲临城头，以城主之尊、以熊家老祖之威，硬生生聚拢起溃散军心的最后一点火种。
代价是惨痛的。他最倚重的儿子熊斌，连同他其他几个儿子，在那场血肉磨盘般的决战里，悉数化作家祠里新添的牌位。熊家嫡系的血脉，几乎流干了。
他强撑着，用铁腕压下悲痛，用雷霆手段稳住局势，甚至不惜用计将那个能力卓绝却心向不明的侄子熊俊，远远支开，打发去西北清扫鬼卒残兵。
为的是什么？
为的就是这府邸里，唯一还能看得过眼的孙辈苗子——熊奎。
熊奎的父亲，他那个不成器、早早死于烟花柳巷脏病的儿子，是他心头一根拔不掉的刺。
可熊奎毕竟是他一手带大，承欢膝下，虽也沾染了纨绔习气，但比起其父，终究多几分他熊家骨子里的狠劲，稍加磨砺，未必不能成器。
这是他熊家，在嫡系男丁尽丧之后，为数不多还能指望的未来之一。
“奎儿……”熊心枯槁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熟悉的翡翠镂雕镇纸。浑浊的老眼里，难得地掠过一丝属于凡俗老人的温情。
就在此时，书房门被无声推开。
他的一名心腹书吏，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脸色在昏灯下显得灰败异常。他手中捧着一封薄薄的信笺，封口处盖着城防军紧急传递的朱砂印记，那印记鲜红欲滴，刺得人眼疼。
年轻书吏没有言语，只是将信笺轻轻放在紫檀大案边缘，距离熊心摩挲古砚的手仅三寸之遥。然后，他垂着头，倒退着，重新融入了门外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倏然缠上了熊心的心脏。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移开了抚摸着镇纸的手。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带着一种与年龄和身份极不相称的细微颤抖，伸向了那封朱砂印记的信笺。
指尖触碰到微凉的纸张。
拿起。
撕开封口。
抽出内页。
目光落下。
书房里只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微响。
信笺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如刀：
“副将熊奎，于城南暗巷，遭歹人设计，身中奇毒，暴毙。死状……疑似……花柳恶疾复发之相。凶徒无踪。”
花柳恶疾！
“花柳恶疾”四个字，狠狠映入熊心布满血丝的眼中！
他儿子那不堪入目的死状，那令整个熊家蒙羞的污点，那根深埋心底几十年的毒刺……竟以如此诡异而卑劣的方式，在他的孙儿身上，重演了！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熊心干瘪的胸腔里挤了出来。
他捏着信笺的手猛地痉挛收紧，薄薄的纸张瞬间被捏得皱缩变形。那只手抖得更厉害了，连带着他整个枯瘦的身躯都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八年前，他最器重的几个孙儿，鲜衣怒马，意气风发，最终却化为战后江城水中捞起的白骨。
半月前，他寄予厚望的儿子们，熊家的中流砥柱，一个个倒在他面前，血染战袍。
现在……
现在连这个他刚刚打算扶植、用来延续熊家嫡系荣光、洗刷其父污点的熊奎……竟然也死了！死得如此下作！如此不光彩！和他那个混账父亲没什么区别！
他熊心九十年人生，纵横捭阖，心狠手辣，踩着无数尸骨才爬回这城主之位。
他算计了一辈子，隐忍了一辈子，强撑了一辈子！可到头来，他算计了什么？他护住了什么？！
嫡脉凋零，香火断绝！最后一点希望，竟是以如此荒诞而耻辱的方式，在他眼前彻底熄灭！
“不……不肖……”
裹挟着浓烈血腥气的低吼，终于从熊心喉咙深处爆发出来。声音破碎，充满了滔天的悲愤和无法言喻的绝望。
“噗——！”
一大口滚烫的鲜血，如同压抑了千年的火山熔岩，再也无法遏制地喷涌而出！
炽热的、猩红的血滴落在冰冷的书案上，溅开一片刺目惊心的血花。
“呃……嗬嗬……”
熊心身体剧烈地一晃，眼前瞬间被无边的黑暗和旋转的金星吞噬。
九十年积攒的权欲、心机、铁血意志，在这一口心头精血喷出的刹那，土崩瓦解。支撑他腐朽躯壳的最后一丝力气，被彻底抽空。
他枯瘦的身体，像一截被狂风折断的老树，带着那身染血的锦袍，沉重地、毫无尊严地向前扑倒。
“砰！”
额头狠狠砸在冰冷的、溅满自己鲜血的书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书斋内，那盏孤灯依旧跳跃着昏黄的光，将案上那片猩红，映照得愈发妖异而凄凉。
清晨。
望江楼临窗的雅座里，茶烟袅袅，窗外江波粼粼，映着明晃晃的日光。
韩鎏一身半新不旧的湖蓝绸衫，指尖捻着一粒香脆的盐炒豆，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楼下熙攘的码头。
起个名忒难坐在他对面，脸上带着点没睡醒的憨气，正笨拙地对付着一只汁水淋漓的灌汤包，嘴里含糊地嘟囔：“韩哥，这江城的戏，咿咿呀呀的，听得我脑仁疼……还不如甩两杆痛快。”
“快了。”韩鎏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熊老城主的线已经搭上，还有更多的财路要来呢。”
话音刚落，楼下街道上骤然爆发出一阵喧天的哗然！那声音如同滚油泼进了冷水，瞬间炸开，盖过了戏台上的丝竹，直冲云霄。
起名难被惊得手一抖，灌汤包“噗”地掉在桌上。
“咋了？杀人了还是放火了？”他伸着脖子往下看，一脸茫然又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