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自我检讨

江城城主府门口。

蒋小贱站在临时用几块歪斜门板搭起的台子上，靴子深陷泥中。他手里攥着一张被边缘卷曲的纸，那是半仙哥哥带着几个识字的混混小弟，抓耳挠腮、憋了半个时辰才凑出来的“罪己诏”。

底下黑压压站着的百姓，刚从没顶的洪水中挣扎出来，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中残留着惊惶与茫然，更多的是一种被反复蹂躏后的麻木。浑浊的泥水在他们小腿间缓缓流动，几只死老鼠的尸体随着水波起伏不定。

蒋小贱清了清嗓子，努力板起平日里的嬉皮笑脸。

“父老乡亲们……”他舔了舔同样干裂的嘴唇，低头看向那张皱巴巴的纸，“呃…这个…江城遭此大难，百姓流离，房屋倾圮，良田尽毁…皆…皆因本城主…呃…那个…‘德薄能鲜’，‘驭下无方’，‘疏于防患’，未能…未能尽到守土安民之责……”

他念得磕磕巴巴，好几个词明显拗口，是半仙哥哥硬塞进去的体面话。人群中响起几声压抑的咳嗽和低低的啜泣。一个抱着湿透襁褓的妇人，眼神空洞地望着台上。

浑浊的泥水裹着碎木烂叶，在熊心的黑缎云头履周围打着旋。他看似泰然地拄着沉香木拐，浑浊的老眼半眯着，如同在欣赏一出乏味的乡间社戏。

“德薄能鲜……驭下无方……”熊心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心底嗤笑。一个异人混混，也配用这等文绉绉的词？不过是那装神弄鬼的半仙哥哥的把戏。

他太清楚这些异人的根底了，无利不起早，城主之位带来的权柄和资源，岂是说放就放的？他布下的局，煽动的暗流，就是要逼得这混混在滔天的民怨和熊家暗藏的力量面前，狼狈不堪地滚下来。

他甚至已经“勉为其难”地准备好了几套说辞，如何在“万民请命”下“不得不”重掌江城。

熊奎更是毫不掩饰，凑近祖父耳边，声音带着兴奋的颤抖：“爷爷，成了！这草包撑不住了！您听这动静！”他下巴朝那些愤怒指责熊家的百姓抬了抬，眼神轻蔑，“让这群泥腿子再嚎一会儿，嚎得越凶，您出来收拾残局才越显分量！”

熊心未置可否，只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认可孙子的判断。他老神在在地等着，等着蒋小贱在压力下崩溃，或是说出更不堪的推诿之词。那时，才是他熊心，以救世主的姿态，在万众“期盼”中登场的最佳时机。

蒋小贱额角冒汗，硬着头皮往下念：“前番三日暴雨，堤坝尚能支撑，然昨日小雨连绵，竟致…竟致西岸加固之堤猝然崩塌，洪水滔天，此…此实乃本城主之过也！”

他提高了音量，带着一种他自己都觉得别扭的沉痛，“本城主…痛定思痛，愧对江城主信任，愧对诸位父老托付！此等失职，百死莫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在那些麻木绝望的面孔后面，他看到了几张熟悉又令人厌恶的脸——熊奎搀扶着熊心，还有几个亲兵，穿着还算干净的皮甲，抱着膀子，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正冷眼旁观。

蒋小贱心头那股邪火蹭地就上来了，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当场骂娘的冲动，几乎是咬着牙，念出了稿子上最关键、也最屈辱的一段：

“值此危难之际，本城主深感才疏学浅，无力回天！为江城计，为黎庶计……”他抬起头，目光像是要穿透人群，投向城中那座依旧高耸华丽的熊家老宅方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本城主…自愿退位让贤！恳请…恳请德高望重、经验老道的前城主——熊心大人，出山主持大局，重掌江城！”

“哗——！”

惊愕、难以置信、瞬间的茫然之后，是压抑不住的嗡嗡议论声。有人愤怒，有人绝望，有人茫然四顾，更多人脸上是赤裸裸的恐惧——

熊心？那个在守城战里丢下满城百姓自己重伤遁走的前城主？那个孙子熊奎刚刚官复原职、在洪水前玩忽职守的前副将？让他们回来？！

“不！不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猛地从泥水里拔出脚，嘶声喊道，“蒋城主！你不能走！熊家…熊家是豺狼啊！”

“江城三十年未受洪水！迎回熊城主！让江城再次伟大！”另一个汉子挥着拳头，眼睛通红。

熊心拄着拐杖的手猛地一紧！他那张如同古井般波澜不惊的老脸，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松弛的眼皮倏地抬起，浑浊的眼底爆射出锐利如针的精光。

不是被逼无奈，不是狼狈推脱，而是……主动让贤？还指名道姓，请他熊心“出山”？！

意外！绝对的意外！

他预想过蒋小贱的无数种反应：暴怒、狡辩、推卸责任、甚至狗急跳墙动用武力……唯独没有这一种！主动放弃？这绝非一个贪恋权位、根基浅薄的异人该有的选择！这更像是一种……以退为进的陷阱！

“爷爷？”熊奎也察觉到了祖父身体的瞬间僵硬，有些错愕地低声唤道。他脸上方才的得意和兴奋还僵着，此刻混合着不解，显得有些滑稽。他顺着祖父的目光看去，只看到蒋小贱绷得死紧、仿佛承受着巨大屈辱的侧脸。

高台上，蒋小贱攥着那团废纸，背脊挺得笔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决。阳光艰难地刺破厚重的铅云，在他身上投下短短一截模糊的光影，竟让熊心恍惚间觉得那身影透出一股……虎狼蛰伏般的凶戾之气？

“好胆色……”熊心喉头滚动，那浑浊眼底的精光迅速敛去，重新覆盖上一层深沉的、难以捉摸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一刹那的失态从未发生。

广场上，百姓的怒骂声浪因为蒋小贱的让贤宣言而达到了顶峰，恐惧和愤怒交织，几乎要将那简陋的木台掀翻。熊府亲兵正奋力挤开人群，试图平息骚动，维持秩序。

熊心目光重新落回蒋小贱身上，那眼神深处，再无半分轻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般的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