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暴雨折戟

队伍出西门时，天色沉郁。残存的士气在沉默的行军中被这沉闷的天色一点点消磨。

行不到半日，距离江城已远，离向阳城尚遥。

铅灰色的天幕终于不堪重负，第一滴冰冷的雨点砸在阿尔法的额头上，溅开细小的水花。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雨丝迅速连成线，织成幕，最终化为一片白茫茫、轰然作响的冰冷帘幕，铺天盖地地浇了下来！

“哗——！”

天地间瞬间被狂暴的雨声充斥。冰冷的雨水无情地冲刷着大地，也冲刷着这支疲惫残军的意志。泥泞迅速在脚下蔓延，每一步都变得异常艰难

“稳住！保持队形！”熊俊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嘶声高喊，声音在暴雨中显得微弱。他努力挺直脊背，雨水顺着他紧皱的眉峰流下，模糊了视线。

阿尔法周身腾起一层淡金色的罡气，也只能为自己遮挡一些风雨。另一侧，骑猫喂鱼指尖跳跃着试图点出一个火球。橘红色的火苗刚刚亮起，便在狂暴的雨幕中剧烈摇晃，如同风中残烛。

那点微弱的火光顽强地挣扎了几下，终究敌不过天威，“嗤”的一声彻底熄灭，只留下一缕微弱的青烟，瞬间被雨水打散。骑猫喂鱼脸色难看地收回手。

鬼黎紧握剑柄，脸色紧绷，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白茫茫的雨幕：“雨势渐大！行军受阻，视野全无，若遇袭……”

人心，如同被雨水浸泡的堤坝，开始悄然松动。抱怨声、咳嗽声、绝望的叹息声，在雨幕的掩护下此起彼伏。

本就低迷的士气，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诡异压制力的暴雨彻底浇灭。有人开始停下脚步，茫然四顾；有人低声咒骂着这鬼天气，眼神涣散。

熊俊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环顾四周，一张张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寒冷和难以掩饰的动摇。

鬼黎的担忧是对的，这样的天气，这样的状态，强行行军，无异于送死。别说绞杀鬼卒，连自保都成问题。

“避雨！就地寻找遮蔽！”熊俊无奈地下令，声音充满了疲惫和不甘。

队伍仓促地在路边一片稀疏的树林和几块巨大山岩下寻找避雨之所。人们挤在一起，瑟瑟发抖，雨水顺着岩石和树叶的缝隙不断滴落，根本无济于事。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所有人都眼巴巴地望着天，盼着这阵邪门的暴雨能快些过去。

然而，天公非但未显仁慈，反而变本加厉。

铅云越发厚重低沉，仿佛要压垮大地。雨势非但没有减小，反而更加狂暴！

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浑浊的水花，汇成浑浊的溪流，视野完全被白茫茫的水汽遮掩。

希望，如同骑猫喂鱼指尖熄灭的火苗，彻底被浇灭。

熊俊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下，雨水顺着他的铠甲边缘不断流下。

他望着眼前白茫茫一片、仿佛永无止境的雨幕，又回头看了看身后挤在湿冷岩石下、瑟瑟发抖、眼神麻木的残兵。鬼黎、骑猫喂鱼、阿尔法站在他身边，脸色同样凝重如铁。

“回城。”熊俊的声音嘶哑干涩，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这两个字出口，带着无尽的苦涩和屈辱。

没有欢呼，没有异议。只有一片死寂般的沉默，和更加沉重的步伐。掉头，向着江城的方向。

来时心中燃着的那点决绝之火，此刻只剩下冰冷的灰烬，被雨水浸泡得一片狼藉。

来时用了半日，回去的路，在泥泞和暴雨中，在低落的士气拖拽下，仿佛走了整整一天。

当江城那残破的轮廓终于在迷蒙的雨幕中显现时，天色已近黄昏，雨势依旧未减分毫。西门，洞开着，像一张沉默而嘲弄的巨口。

城门甬道内，两排熊家私兵持戈肃立，面无表情。项羽高大的身影立在城门中央，雨水顺着他的铁甲不断淌下，汇成细流。

他没有披蓑衣，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看着这支落汤鸡般狼狈不堪、垂头丧气折返回来的队伍，目光复杂。

那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沉重。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消弭在雨声中。

而城楼之上，却传来一声尖利刺耳、充满了恶毒快意的嘲笑：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英雄们吗？”熊奎披着华贵的油绸斗篷，在一名家丁举着的巨大油伞下，得意洋洋地探出半个身子，对着城下泥泞中的队伍指指点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和刻薄，

“怎么？向阳城的鬼卒，是被这瓢泼大雨给浇跑了吗？还是说，你们几位大将被几滴雨水就吓得屁滚尿流，夹着尾巴逃回来了？”

他刻意拔高的声音穿透雨幕，清晰地传入每一个狼狈士卒的耳中。

阿尔法猛地抬头，眼中怒火几乎要喷出来，却被骑猫喂鱼死死按住手臂。鬼黎握剑的手骤然收紧，冰冷的雨水顺着剑鞘流下，但他强忍着没有拔剑。

熊俊则猛地抬头，目光越过熊奎那张令人作呕的笑脸，直射向城楼更高处。

在那里，城楼的箭垛下，稳稳地摆放着一张铺着厚厚锦垫的太师椅。前城主熊心，身披玄色大氅，气定神闲地端坐其上。一名侍女恭敬地为他撑着巨大的华盖，将狂暴的雨水完全隔绝在外。

他花白的长须在风雨中纹丝不动，仿佛在欣赏这漫天雨幕，又仿佛在俯瞰城下蝼蚁般的众生。

看到熊俊的目光，熊心缓缓抬起眼皮，眼里却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种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冰冷和漠然。他甚至微微勾起一丝嘴角，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却比熊奎的谩骂更令人心寒。

熊俊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冻结了血液。他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这该死的的暴雨，这诡异的时机……大伯他……他早就知道！他早就知道会有这场连绵不绝、足以浇灭任何远征念头的暴雨！

他端坐城楼，稳操胜券，冷眼旁观着他们，在暴雨中挣扎、绝望，最终狼狈而归！前所未有的屈辱感几乎让熊俊窒息。

“熊俊！怎么不说话了？哑巴了？”熊奎的嘲讽还在继续，如同跗骨之蛆，“私自调兵，违抗军令，现在又灰溜溜地回来，你眼里还有没有爷爷？还有没有江城军法？我看你这副将，是当到头了！”

“进城！”熊俊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死水般的平静。

“各部，回营休整！不得擅动！”他不再看城楼一眼，率先迈步，踏着泥泞，穿过那如芒在背的嘲讽目光和私兵们冰冷的注视，沉默地走进了城门洞里。

鬼黎、骑猫喂鱼、阿尔法紧随其后，同样沉默。阿尔法走过熊奎下方时，猛地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眼神中的怒火和鄙夷，让熊奎脸上的得意都僵了一下。

队伍在死寂中缓缓入城。城门在身后沉重地关闭，隔绝了熊奎那喋喋不休、令人作呕的羞辱声，也隔绝了城外那白茫茫、永无止境的暴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