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三姓家奴
与前堂的喧嚣截然不同,后堂窗明几净,陈设简朴,只有一排排顶到天花板的巨大书架和满墙的书卷。宽大的书案上,文房四宝摆放得一丝不苟,旁边设着两张待客的圈椅和一张小几。
熊心在书吏的搀扶下走到主位圈椅坐下,书吏立刻垂手侍立在他身后阴影里。
“进来吧。”熊心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卫兵引着韩鎏和起个名忒难走了进来。
韩鎏上前一步,深深一揖:“草民韩鎏,携同伴起个名忒难,拜见城主大人。冒昧叨扰,还望城主大人恕罪。”
熊心没有立刻叫起,那双阅尽沧桑的老眼落在韩鎏身上,缓慢而仔细地打量着。
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蝉鸣。
“韩鎏……”熊心缓缓开口,“熊眴和熊侣,倒是难得一起举荐一个人。”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扶手,“你,不错。”
韩鎏保持着躬身的姿态,脊背的线条绷得笔直,聆听着熊心平淡的点评。
熊心笑纹堆在眼角:“韩先生能从凰岗城那摊浑水里挣出一条路,还能在江城扎下根,后生可畏啊。”
韩鎏垂眼,姿态谦恭:“城主谬赞。凰岗风雨,不过是小人侥幸未沉,江城宝地,才是真龙盘踞之处。”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凰岗城家破人亡的仓惶。
坐在韩鎏下首的起名难沉默如石,一双眼睛警惕地扫过边上肃立的亲兵,以及主座后如同木头人一般的书吏。
气氛看似和煦。
“砰!”
后门被猛地撞开,一身玄色劲装的熊奎大步闯入,打破了堂前刻意维持的宁静。
他看也不看韩鎏,径直走到熊心座前,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气:“祖父!此人万万不可轻信!”
熊心笑容不变,只挑了挑稀疏的白眉:“哦?奎儿何出此言?韩先生可是两位主事力荐的干才。”
“干才?”熊奎猛地转身,戟指韩鎏,目光如刀,“祖父莫被此獠的巧舌蒙蔽!他韩鎏在凰岗城是什么东西?不过是户部赵主事门下一条狗!”
韩鎏眼皮微抬,神色依旧平静。他身侧的起名难,肌肉瞬间绷紧,手已悄然按上腰间的叉柄。
熊奎语速极快:“凰岗城公堂之上,他这条狗是怎么反咬主人的?伪造账目,栽赃陷害,充当刘胜的爪牙,生生将吴主事、赵主事、李主事三位大人拉下马!
手段之卑劣,心思之歹毒,闻所未闻!
祖父,此等吃里扒外、背信弃义的小人,今日能背叛旧主,他日焉知不会反噬江城?他投靠江城,不过是凰岗城已无他立足之地,来此避祸,顺带搅弄风云罢了!”
熊心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下去,手指缓缓摩挲着扶手。
他看向韩鎏,眼神变得幽深,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韩先生,小孙鲁莽,言语或有冲撞。不过……凰岗旧事,老夫亦略有耳闻。先生当日之举,倒真是……快刀斩乱麻,魄力非凡啊。”
明是夸赞,那“魄力非凡”四字,却带着淬了冰的刺。
“放你娘的屁!”起名难猛地站起,椅子腿在青砖上刮出刺耳的锐响。
他身材魁梧,此刻怒目圆睁,一股剽悍之气勃然而发,腰间的鱼叉已抽出一半,寒光凛冽,直指熊奎,“再敢污蔑韩大哥一句,老子让你脑袋开花!”
堂上气氛剑拔弩张,亲兵们“唰”地一声,长枪前指,对准了起名难。
“忒难!”韩鎏的声音清晰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起名难动作一僵,胸膛剧烈起伏,瞪着熊奎,又看看韩鎏,最终咬着牙,将那半截寒光闪闪的鱼叉重重按回了鞘中。
他重新坐下,只是那目光,依旧像钉子一样钉在熊奎身上。
韩鎏这才缓缓起身,整了整身上那件半旧的藏青绸衫。他先是对着暴怒边缘的熊奎,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熊将军息怒。将军所闻,确是事实,鎏,不敢辩驳。”
接着,他转向熊心,再次下拜,腰弯得更深。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无半分商人常见的圆滑谄媚,只剩一片近乎苍凉的坦诚。
“城主明鉴。熊将军所言,一字不差。韩鎏在凰岗,确曾依附赵主事,也确在公堂之上,做了那……背主求存之事。”
他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吐得清晰无比,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沉重,
“然城主可知,赵主事所行何事?他与吴、李二人,沆瀣一气,盘剥商户,中饱私囊!将本应充盈府库、赈济民生的钱粮,尽数填入他们无底私囊!
凰岗城外流民饿殍,城内朱门酒臭!此等蠹虫,盘踞凰岗多年,根深蒂固,刘城主亦受其掣肘,积弊难返!”
韩鎏的目光扫过熊心古井无波的脸,又掠过熊奎依旧怒视的眼,最后落回熊心身上,眼神变得炽烈而坚定:
“韩鎏,一介商贾,卑贱之身。家财?散尽了。名声?扫地了。在凰岗,已是人人喊打的无耻之徒。为何还要行此险招,自绝于凰岗?”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因为韩鎏深知,商道即人道!若天下商路,尽被此等蛀虫把持,盘剥无度,律法不行,则商道崩坏,民生凋敝!
韩鎏昔日所为,非为私仇,更非为投靠新主博取富贵!乃是不忍见商道沉沦,不忍见生民涂炭!纵使背负万世骂名,千夫所指,韩鎏亦要拼却这身家性命。即便粉身碎骨,也要为后来者,挣一条干净的路!”
他猛地跪下,以额触地,发出沉闷一响:
“今日投奔江城,非为避祸,实慕城主威名!江城商路通达,法度初显,此乃我辈商贾心中之净土!韩鎏一身污秽,自知难登大雅之堂,唯求城主许我以微末之身,效力于江城商道整顿!
以残躯余力,赎昔日之过,偿心中之愿!若城主不弃,韩鎏愿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若城主不容……韩鎏即刻便走,绝无半句怨言!”
话音落下,后堂内落针可闻。
熊心半阖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嗒、嗒”声,目光深不可测地落在韩鎏弯曲的脊背上。
熊奎脸上的怒容稍敛,眉头紧锁,惊疑不定地看着地上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卑微请罪的商人。
起名难握紧了拳头,胸膛起伏,目光紧紧盯着熊心的嘴,仿佛在等待着最终的宣判。
阳光移动,将韩鎏伏地的身影拉得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