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堂下何人
连日的暴雨终于歇了,毒辣的日头重新钉在凰岗城上空。城主府正堂前宽阔的庭院里,水洼尚未干透,映着刺眼的阳光。
此刻,这肃穆的庭院却显得格外拥挤。一群主薄密密麻麻挤在正堂高大的朱漆门槛外,伸长了脖子,交头接耳,目光都死死锁在堂内那方寸之地。
堂内,气氛截然不同。青砖墁地,光可鉴人,粗大的红漆立柱撑起高阔的穹顶,阳光从雕花的窗棂斜射进来,在冰冷的地砖上投下道道斑驳的光影。
檀木公案厚重沉凝,案头一只青铜独角獬豸镇纸,兽目圆睁,獠牙微露,无声地昭示着此地的法度威严。
城主刘胜高踞主位。他此刻眼帘低垂,手中捻着一串温润的玉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仿佛堂下汹涌的暗流与即将爆发的风暴,都不过是午后熏风里微不足道的尘埃。
公案下首左右,三把紫檀官帽椅端坐着今日的主角。
刑部主事吴主事,眼角细密的皱纹里藏着洞悉世情的精明,此刻端着一盏青瓷盖碗,慢条斯理地用碗盖撇着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
户部主事赵主事,身材微胖,面色红润,手指下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点,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堂中众人,眼底深处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工部主事李主事最为显眼,此刻正拧着两道浓眉,宽阔的胸膛微微起伏,如同压抑着雷霆的火山。
堂中央,蕲水镇长寡人卓然而立。他朝着上首的刘胜深深一揖,动作标准而恭谨,抬起头时,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字字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堂:
“城主明鉴!吴、赵、李三位主事大人,执掌凰岗刑名、钱粮、营造重器,劳苦功高,下官素来敬仰。”
他话锋陡然一转,如同晴空骤降霹雳,“然,国法昭昭,不容私情!下官今日斗胆,实因查获确凿罪证,不得不禀!此三人,勾结奸商韩鎏,私挪库银巨万,盗卖官仓灵材,中饱私囊,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呈证!”寡人声音陡然拔高。
他身后,一直垂手肃立的心腹、蕲水工部主薄李平,立刻上前一步。
他眼神却异常专注沉稳,他双手捧着一摞厚厚的账册,约莫七八本,崭新的靛蓝色封皮在堂内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
“一派胡言!”一声炸雷般的怒吼猛地响起,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户部赵主事须发怒张,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双目圆睁,死死盯住被推搡到堂前的人影,指向韩鎏:
“姓韩的狗东西!老夫待你不薄!你……你竟敢血口喷人,构陷三部主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韩鎏身上。
他被成都王子粗壮的手臂牢牢钳制着,推到了堂前最亮的光影下。他脸色灰败如纸,嘴唇干裂,微微佝偻着背,昔日意气风发的神采荡然无存,整个人像被抽干了魂魄的木偶。
面对赵主事那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咆哮,他浑身剧烈地一颤,下意识地抬起眼皮,目光仓惶地扫过三位主事。
韩鎏的嘴唇剧烈地翕动着,喉结上下滚动,似乎想说什么,辩解、求饶,但最终只发出几声微弱而破碎的“嗬……嗬……”声。
“韩老板,”寡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账册在此,你的亲笔签名画押,也在此。当着城主大人的面,当着凰岗诸位同僚的面,你,可有话说?”
韩鎏的身体晃了晃,成都王子有力的臂膀支撑着他,才没让他瘫软下去。他死死盯着李平手中那摞仿佛重逾千斤的蓝皮册子。
堂外,主薄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倒吸冷气的声音。
堂内,刘胜缓缓抬起眼帘,那双看似温和的眸子扫过堂下剑拔弩张的众人,最终落在那摞簇新的蓝皮账册上,目光停留了片刻,如同在审视一件奇特的玩物。
“哦?”刘胜终于开口,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铁证如山?韩老板的……亲笔?那……好得很。”刘胜轻轻颔首,捻动玉珠的手指停了下来。
韩鎏猛地一抖,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中,灰败的脸上瞬间褪尽最后一点血色。
“嗬……嗬……”破碎的声音终于连成了句子,带着哭腔:“我……我说!我都说!”他颤抖着抬起手,指向那三位主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
“是他们!是三位主事大人逼我的!吴主事点了头,说天塌下来他刑部兜着!赵主事管着库银钥匙,没有他点头,我一个铜板也挪不出来!李主事……李主事他监守自盗,把官仓里最好的雷击木、赤火铜,全当废料批给我运走了!”那
韩鎏涕泪横流,语无伦次,但指向性无比明确。
“放屁!”工部李主事再也按捺不住,他蒲扇般的大手狠狠一拍紫檀扶手,“咔嚓”一声,坚硬如铁的扶手竟应声而裂!碎木飞溅。
他霍然起身,指着韩鎏咆哮:“姓韩的!你这条疯狗!竟敢攀咬三部主事!老子劈了你!”说着竟真要冲上前去,被旁边眼疾手快的周文死死拦住。
“李大人!”寡人一声断喝,如同惊堂木拍下,瞬间压过所有嘈杂。他眼神锐利如刀,直刺李主事:“咆哮公堂,毁坏官物,当着城主大人的面,你还想行凶不成?这便是你工部主事的官威?”
“你!”李主事被噎得满面通红,胸膛剧烈起伏,却一时语塞。
“够了。”一个平静而威严的声音响起,城主刘胜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下众人,最终落在被成都王子架着、抖如筛糠的韩鎏身上。
“韩鎏,”刘胜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方才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构陷救世官差,罪加一等,你可想清楚后果?”
韩鎏此刻已是豁出去了:“城主大人!小人句句属实!若有半字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证据……证据就在账册里!
每一笔挪用的库银,每一批盗卖的灵材,时间、经手人、分润,都记得清清楚楚!还有……还有三位大人收受小人贿赂的房契、地契影本,也……也在里面!”
“什么?!”户部赵主事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指着韩鎏的手指抖得不成样子,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身子一软,瘫坐回椅子上,官帽都歪了。
刑部吴主事一直端着的青瓷盖碗,“啪嗒”一声轻响,碗盖掉落在腿上,茶水浸湿了袍服。他脸上那洞悉世情的精明荡然无存,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工部李主事则僵在原地,脸上只剩下荒诞的呆滞,仿佛不明白事情怎么会急转直下到如此地步。
“李平,”寡人适时开口,声音沉稳有力,“将证物呈予城主大人过目。”
李平应声“喏”,捧着那摞沉重的靛蓝账册,步履沉稳地走到公案前,躬身,双手高举过顶。那崭新的封皮在光线下,刺得三位主事眼睛生疼。
刘胜微微颔首。侍立一旁的郑武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账册,放在厚重的檀木公案上。
堂外,伸长了脖子的主薄们早已炸开了锅,压抑的议论声嗡嗡作响:
“真有房契地契?!”
“完了完了,这下捅破天了!”
“韩鎏这厮,咬得真狠啊……”
“寡人镇长……好手段!”
刘胜并未急于翻看账册。他目光如古井深潭,缓缓扫过面如死灰的吴主事,瘫软失魂的赵主事,以及僵立如石的李主事。那目光平静,却带着千钧重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