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困兽犹斗
地府惩戒营主力临时驻地。
泰哥胸口那个狰狞的伤口被粗劣的麻布紧紧包扎着，额头上青筋暴跳。一只沾着血污的箭头，被他死死攥在手里，当做指挥棒，重重戳在摊在破木桌上的简陋地图上。
“江城！”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病态的狂热，箭头狠狠点在代表江城的位置，“元气大伤！熊心老狗快咽气了！熊斌那小崽子断了一条膀子！城里那帮乌龟王八蛋各怀鬼胎，互相咬得正欢！这是天赐良机！”
箭头猛地划出一条歪歪扭扭的弧线，指向江城南侧一处不起眼的山坳：“看到没？这里！就是这里！有条废弃的樵夫小道，直通南墙根！那里守备最弱！”
他喘着粗气，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帐内的佰长们。
四、五佰长下意识地摩挲着武器，动作僵硬；七佰长低着头，盯着自己开裂的靴尖；九佰长目光涣散，望着帐篷顶的破洞发呆。
“今晚！就今晚！”泰哥的箭头再次重重戳在地图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仿佛能戳穿江城，“我亲自带你们，从这条小路摸上去！神不知鬼不觉！只要爬上城墙，打开南门，江城唾手可得！”
激动的泰哥死死盯着每一个佰长的脸，试图从他们眼中找到哪怕一丝火星般的响应。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默，和几声压抑到几乎听不见的咳嗽。帐内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和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说话！”泰哥猛地一拍桌子，震得地图跳起，“哑巴了？！我的话没听见？！”
被点到的佰长们身体一颤，眼神躲闪着抬起。九佰长声音干涩地应道：“大…营长英明！属下…属下遵命！”他身后的几人也如梦初醒，稀稀拉拉地跟着附和：
“营长神机妙算…”
“属下…誓死追随…”
声音有气无力，眼神飘忽不定，听不出一丝一毫的热血和信心，只剩下疲惫的应付。
泰哥胸口剧烈起伏。他看到了，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部下们眼底深处那冰冷的绝望和不信任。一股邪火直冲顶门，他猛地抄起手边的半截断矛就想砸过去！
“报——！”一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鬼卒精锐连滚爬爬地冲进帐内，带进一股冰冷的潮气，“营长！江城！江城城门开了！大军！好大的阵仗！”
江城西门，卯时刚过。
城门洞开，一支勉强拼凑起来的部队正缓慢地向外蠕动。队伍混乱得像一条消化不良的巨蟒。
打头的是熊家的私兵，甲胄鲜明，最为精锐，但队形松散，眼神里透着股看热闹的悠闲，步伐也显得懒洋洋的，仿佛不是去打仗，而是去郊游。
紧随其后的是残存的城防军和部分经过短暂训练的江城民兵，他们衣甲残破，不少人身上还缠着绷带，脸上带着未消的疲惫和悲愤，脚步沉重。
再后面，是十来个兴高采烈的小玩家。近战远程皆有，实力最强，也人数最少，也最为期待建功立业。
缀在最后的，则是以项家为首的贵族们象征性派出的家丁护院，人数不多，装备也五花八门，更像是充数的仪仗队。
“熊”字帅旗高高飘扬，但旗下那辆豪华的马车里，躺着的才是名义上的主将——熊斌。他脸色蜡黄，左肩被厚厚的夹板固定，每一次车轮的颠簸时都假装出牙关紧咬、重伤在身的样子。
真正骑在马上，努力约束队伍的，是由百夫长提上来的副将熊俊。
“熊家军！加快速度！保持队形！”熊俊的声音带着焦急和压抑的怒火，在混乱的队伍中显得有些单薄，“后面的！跟紧了！磨蹭什么！”
回应他的，是熊家队伍中几声懒散的呼喝，以及后面队伍更加拖沓的脚步声。
熊俊看着这支人心不齐、行动迟缓的部队，心头一片冰凉。他有点本事，也有一腔热血，可这副将的身份和风雨飘摇的威望，在这群心思各异的士兵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试图约束，得到的往往是阳奉阴违的敷衍。
“俊堂叔，何必如此着急？”一位领军的百夫长策马靠过来，脸上挂着虚假的笑容，“大军开拔，总要稳扎稳打嘛。你看，这天气，啧啧…”他抬头望了望开始变得灰蒙蒙的天空。
熊俊憋着一口气，正要反驳，队伍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和抱怨声。原来是因为熊家几个士兵为了抢道，和后面的伤兵推搡起来，差点引发更大的冲突。
协调，争吵，呵斥，妥协……这支庞大的部队就在这样令人窒息的扯皮和内耗中，如同蜗牛爬行，磨磨蹭蹭地离开了江城西门。时间，在无意义的争执和缓慢的行进中飞快流逝。
当正午的阳光被厚厚的铅云彻底吞噬，天边隐隐传来沉闷的雷声时，这支庞大的队伍，才终于慢吞吞地挪到了距离那残破的驻地不足五里的地方。甚至已经能远远望见对方营地里模糊的鬼卒轮廓。
熊俊深吸一口气，正准备下令前军展开阵型，做试探性进攻。
“咔嚓——！”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阴沉的天幕，紧随其后的是震耳欲聋、仿佛就在头顶炸开的霹雳！
“哗——！！！”
没有半点征兆，瓢泼大雨如同天河倒灌，瞬间倾泻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盔甲、盾牌、旗帜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噼啪声，天地间顷刻白茫茫一片，水雾蒸腾，几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
冰冷的雨水瞬间浸透了所有人的衣衫，灌进了领口、袖口，刺骨的寒意让人激灵灵直打冷战。脚下原本坚实的土地，肉眼可见地变成一片泥泞。
“撤！快撤！”之前说话的百夫长第一个变了脸色，声音都尖利起来，根本不等熊俊下令，拨转马头就吼，“回城！快！这仗没法打了！淋病了谁负责？！”
“撤！撤回城去！”
“快跑啊！回城躲雨！”
恐慌如同瘟疫般瞬间席卷了整支联军！什么军令，什么阵型，什么围剿残敌？在突如其来的天威和冰冷的暴雨面前，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熊家兵跑得最快，旗帜歪斜。其他各家队伍更是乱成一锅粥，争先恐后地调头，你推我搡，在泥泞中狼狈奔逃。原本拖沓的行军速度，在回撤时竟快得惊人！
熊俊骑在马上，被混乱的人流裹挟着，雨水糊住了他的视线。他看着眼前这兵败如山倒、却并非败于敌手的荒诞一幕，看着那些争先恐后逃回“安全”城池的背影。只觉得荒谬绝伦、又带着无尽悲凉和愤怒。
他最后望了一眼远处残破驻地那模糊的轮廓，在滂沱大雨中，显得那么遥远，那么……讽刺。
江城西门再次洞开，迎接这支出征不到半日、便被一场暴雨“击溃”的“凯旋之师”。
雨幕如帘，笼罩着狼狈的江城和城外那个同样在暴雨中沉寂的残破营地。这场虎头蛇尾的征讨，像一出蹩脚的闹剧，在震天的雨声中，潦草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