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当天回返

手书在刘伯手中展开，熊心措辞严厉的训斥跃然纸上。

刘季听罢，脸上毫无愠色，反而起身，对着江城方向遥遥一揖：“熊公垂训，季惶恐。益昌不发援兵，实有锥心之痛！然月前鬼卒作乱，家父牺牲！

三座粮仓被焚，数百兵卒伤亡，府库为之一空，甲胄兵刃十不存三…自顾尚且不暇，何敢驱羸兵疲卒赴援，徒增江城父老之忧？此等苦衷，万望熊公体察！”

他语带哽咽，情真意切，将“不救”的罪名，轻飘飘转成了“不能救”的无奈与痛心。理由、数据，甚至“为江城着想”的姿态，无可挑剔。

八云黑缩在角落，像块不起眼的石头，只有瞳孔深处微微转动。阿巴阿巴则看着刘季袖口随着动作若隐若现的一抹翠色，他枯寂的意识泛起一丝好奇的涟漪。

“况乎，”刘季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三位玩家主薄，笑意真诚了几分，“江城有熊公坐镇，更有诸位青年才俊效命，譬如这三位主薄大人，龙精虎猛，道法精深，实乃江城柱石。假以时日，必成大器，何愁边患不平？”

一顶高帽，轻轻巧巧戴在了三位玩家头上，带着不容拒绝的暖意。

痞子好多心头那点被当枪使的憋闷，奇异地被这“青年才俊”的认可抚平了些许。阿巴阿巴木然的脸上肌肉牵动了一下。八云黑依旧无声。

一场本该剑拔弩张的兴师问罪，在刘季滴水不漏的应对、刘伯的缓冲、熊员的退缩以及三位玩家微妙的沉默中，竟如泥牛入海。

“熊主事远来辛苦，不如尝尝我益昌新采的雨前茶？”刘季亲手执壶，碧绿茶汤注入白瓷盏，雾气氤氲了他年轻却深不见底的眼眸，“是非曲直，自有公论。益昌与江城，终究是唇齿相依。”

茶香袅袅，盖过了未散的烽烟。大堂之上，歌舞升平依旧，仿佛刚才那场无形的交锋，只是一场错觉。

檀香余烬里，刘季已铺开素绢。狼毫饱蘸浓墨，笔走龙蛇。

刘伯垂手侍立，眼角余光扫过那流畅的笔锋——

字字恳切，句句恭谦，将粮仓被焚、兵甲尽失的“苦衷”渲染得淋漓尽致，末尾更以晚辈口吻，殷殷切切祈请“熊公慈父心肠，垂怜体察”。

这哪里是公文？分明是一层裹着蜜糖的软甲，挡回去的不仅是责难，更堵住了熊心日后借题发挥的口实。

“有劳。”刘季吹干墨迹，亲手将绢帛卷起，系上青色丝绦，让刘伯递向痞子。

痞子心头一凛，强行稳住心神，躬身接过，转身，恭敬地双手奉给上首的熊员。

熊员那张黑脸看不出喜怒，只伸出枯瘦的手接过。他喉间发出意义不明的“唔”声，将其随意塞进宽大的袖袋。

大堂里，气氛微妙地松弛下来，又迅速被新一轮虚情假意的客套填满。

“刘城主年轻有为，日后必成大器啊！”

“熊主事老当益壮，江城倚为柱石！”

“刘刑部含饴弄孙之乐，指日可待！”

“同喜同喜，老城主福泽绵长，江城安泰！”

空气里弥漫着廉价的恭维和心照不宣的试探。

终于，这场耗尽心力的“宾主尽欢”落下帷幕。熊员起身告辞，刘季率刘伯等人直送至府门，又是一番依依惜别的戏码。

益昌城一间客栈天字号房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什么？这就走？！”痞子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声音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

他瞪着刚从熊员内室出来的传令书吏，“大老远跑十二天，就为了送封信、喝杯茶、看场戏？连顿正经饭都不给吃？”

他肚子里的馋虫和憋屈感一起翻腾起来。这NPC的办事逻辑简直反人类！

角落里闭目养神的阿巴阿巴眼皮颤动了一下。八云黑蜷在窗边的阴影里，无声无息。

熊员推门而出，手里捏着几张写满蝇头小楷的纸——显然是书吏们刚刚汇总的情报。

他看也没看满脸不忿的痞子，径直走到桌边坐下，慢条斯理地将纸张在桌上摊开、抚平。

一张记录着前益昌城主，刘季那位倒霉大哥遇刺身亡的大致细节——时间、地点、凶器推测，语焉不详，透着一股官样文章刻意抹平棱角的敷衍。

另一张则详细记载着益昌城刑部主事之子与江陵镇镇长千金联姻的盛况，聘礼单子列得清清楚楚，排场写得热热闹闹。

“任务已毕，留此无益。”熊员的声音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即刻启程回江城复命。”

痞子张了张嘴，还想争辩几句益昌城情报丰富、多留几日打探的价值。然而，熊员接下来的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他刚冒头的念头。

“当然，”熊员抬起他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目光扫过三位玩家，嘴角甚至扯出一个极其细微、近乎嘲弄的弧度，“三位主薄大若想留下，体察益昌风土人情…自便。”

他特意在“体察风土人情”几个字上加了重音。

这话如同一个无形的巴掌，狠狠扇在三位玩家脸上。

野店那惨痛的经历瞬间鲜活起来——热腾腾的包子香气，热情过度的老板娘，还有那不知名的迷药…那刻骨铭心的羞耻感似乎仍未散去。

那次惨痛的“教训”，让他们彻底明白了这游戏世界NPC的险恶和“好奇心害死猫”的真理。

熊员这“大方”的许可，听在他们耳中，无异于裹着糖霜的毒药，是赤裸裸的试探和陷阱！

留下来？

痞子脸色一阵青白，强行把“留下”咽回肚子里，梗着脖子挤出几个字：“属下…谨遵主事之命！”

那憋屈感几乎要从天灵盖冲出来。

阿巴阿巴默默站起身，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柄粗糙的木剑，仿佛那是唯一能带来安全感的物件。

八云黑的身影无声无息地从窗边阴影里滑出，背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个不起眼的灰布小包袱。

熊员满意地看到三人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悸和强压下的不甘。

“主事大人，”痞子凑近了些，“您看这个，还有这个！”他的指尖点在两张纸上。

那上面是关于当阳镇的两条简短信息。一条是“墨晶、赤铁矿等矿物价格月内上涨两成”，另一条则更短，只有四个字：“平安无事”。

“太奇怪了！”痞子努力让自己的分析听起来更有条理，

“咱们在路过的小镇歇脚打尖时，明明听到的都是当阳镇矿工闹事的风声！怎么进了益昌城，这大城里头反倒说‘平安无事’了？而且，矿物涨价和矿工闹事，这本身就不该同时存在吧？除非……”

他眼睛亮了起来，像是发现了宝藏，“除非有人刻意封锁了消息！益昌城这边在捂盖子！这绝对是条重要线索！”

他抬头，期待地看着熊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