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贪饵吞钩
韩鎏看着他那张藏不住事的脸,嘿嘿一笑,蒲扇摇得越发悠然:
“这有什么难猜的?你们几个,当初都是响当当的人物。如今进了凰岗城,寡人兄弟成了工部主事,正气兄弟也当了户部主薄,连那两个小娃娃都捞着了书吏的差事……你呢?”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还是……专业渔夫?”
这话像根针,精准地扎在了起名难最憋闷的地方。他脸上那点强装的平静瞬间垮了,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还是没憋住,带着点委屈和愤懑:
“……他们……都有好差事,李平那小子都当镇长了!我……”
“哎!兄弟,别急嘛!”韩鎏立刻打断他,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锐利起来,“人各有命,富贵在天。你看哥哥我,家当一朝散尽,不也活得好好的?”
起名难终于忍不住,把憋了一路的问题问了出来:“韩老板,你……你怎么还这么高兴?你的家当,不是都被……”他没好意思说“抄了”。
韩鎏闻言,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江滩上传出老远,惊起了几只水鸟。
“哈哈哈哈哈!兄弟啊兄弟,你还是太年轻!”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用蒲扇点了点起名难。
“狡兔还有三窟呢!我韩鎏在凰岗城经营这么多年,朋友遍布三教九流,水路旱路码头货栈,哪条线上没有几个过命的交情?”
他凑近了些,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诱惑:“只要人没事,能从那个漩涡里干干净净地脱身出来,手头……就绝不会紧张!懂吗?”
他挺直腰板,拍了拍自己洗得发白的衣襟,眼神里是历经风浪后的精明与从容:
“那些浮财,生不带来死不带去。重要的是人脉,是路子,是这双能看清风浪的眼睛!凰岗城的水,深着呢。只要船没沉,换个码头,照样能扬帆!”
他这番话,如同在起名难沉闷的心湖里投下了一块巨石。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粗布衣裳,却笑得比穿着绫罗绸缎时还要自信张扬的韩鎏,茫然的眼神里,第一次透出了一丝复杂的光。
“韩老板,”起名难挠了挠晒得发烫的后脖颈,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朴素的警惕,“我……我就是个耍叉的,别的……干不来。”
他顿了顿,想起那些防诈骗宣传,又补了一句,语气很认真:“帮人打架、看场子……那是犯法的事儿,不能干。”
拒绝得直白,甚至有点愣。这反应倒是让韩鎏微微一怔,随即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东西。
他摇着蒲扇,上下打量着起名难,目光如同在掂量一件奇货可居的古董,最终精准地落在了对方眼底深处那丝极力隐藏的酸涩和不服上。
“哈哈哈!”韩鎏又是一阵爽朗的大笑,蒲扇摇得呼呼生风。
“兄弟,你把哥哥我想成什么人了?打打杀杀?那是下乘!哥哥我看中的,是你这份实诚,是这把子力气,是这份……”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连寡人都要敬你三分的本事!”
他话锋陡然一转,像是随意闲聊:“不过……兄弟啊,哥哥我倒是有点好奇了。”
他凑近一步,带着点蛊惑,也带着点毫不掩饰的探究,
“你看,寡人兄弟如今是工部主事,正气兄弟是户部主薄,峰回路转和寒蝉鸣泣也都挂了书吏的名头,就连李平那小子,都回蕲水当土皇帝去了。你跟他们,那都是过命的交情吧?
怎么……就没想着找他们帮衬帮衬?工部、户部、地方,哪个地方不能给你安排个体面差事?总比在这大太阳底下……跟鱼竿较劲强吧?”
起名难浑身一僵,脸膛瞬间涨得通红。羞愧、委屈、不甘、还有一丝被抛弃的怨愤,涌上心头,眼睛都不敢抬起来看韩鎏。
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是啊,为什么?为什么他们都上去了?为什么没人拉自己一把?难道……自己就真的只配当个渔夫?
韩鎏何等老辣,对方这瞬间的失态尽收眼底。他知道火候到了。那副春风得意的神情悄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带着岁月沉淀的沉郁。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竟有些萧索,与方才的洪亮判若两人。他不再摇扇,只是用蒲扇柄轻轻点了点起名难的肩膀,力道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沉重。
“兄弟啊,”韩鎏的声音低沉下来,目光投向远处浑浊奔流的大江,“你以为哥哥我生来就是这凰岗城的韩大老板?家财万贯,呼风唤雨?”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第一次没了浮夸:“我韩鎏,七岁就跟着家里的破船在运河上漂,给人卸货、拉纤,脚底板磨掉一层又一层皮,脊梁骨差点没被纤绳勒断!
忙忙碌碌,从毛头小子忙到胡子拉碴,忙到成年,也不过是在码头混个温饱,连条像样的船都买不起。那时候,谁看得起你?谁肯拉你一把?
八年前!地府鬼卒的入侵!整个凰岗城都乱了套,人人自危,都像没头的苍蝇。可就在那时……”
他猛地转头,目光灼灼地盯住起名难,带着一种赌徒般的狂热和决绝:
“我看到了机会!别人只看到危险,只想着逃命,我却看到了那些被丢弃的货栈,看到了那些断了粮、又不敢出门的大户人家!我赌上了全部身家——
其实也没几个钱——又豁出脸面,借遍了所有能借的码头兄弟,东拼西凑弄来几条破船,就敢在战火还没完全平息的时候,往城里运粮!运盐!运他们急需的一切!”
他越说越快,声音里充满了当年那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那真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可也就是那一把,让我韩鎏的名字,第一次真正地响在了凰岗城那些老爷们的耳朵里!他们记住了我这个在危难时敢的‘韩大胆’!从那天起,路子才算真正打开了!”
韩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激动和傲然:“八年!就用了八年!”他伸出一根手指,用力地在空中点了点,
“从一条破船,到拥有整个凰岗城最大的船队、最多的货栈、最广的人脉!”他掷地有声,带着一种从泥泞里爬起、最终站在巅峰的磅礴气势。
这跌宕起伏的自述,震撼了起名难,他完全被这惊心动魄的故事吸引了,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粗布短褂、却仿佛散发着无形光芒的男人。
七岁拉纤,成年碌碌无为,在战乱中孤注一掷抓住那稍纵即逝的机遇,然后……八年登顶!
起名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干得发紧。他脑子里只剩下莫名想起的一些宣言:
“成功需努力,但更需要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遇!”
“这个行业是改变三代人命运的最后机会!”
“老总的今天就是你们的明天!”
“今天睡地板,明天当老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