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潜龙在渊
江风吹过江城西市拥挤的街巷。
韩鎏在前头走着，旧青衫的衣角被风掀起，步伐不快。起个名忒难跟在他身后半步，肩上搭着个瘪瘪的粗布褡裢，里头是几块硬邦邦的粗面饼子。
韩鎏没急着找地方落脚，反像游鱼般钻进人堆里，支棱起耳朵。
“听说了么？城南新开的‘揽月楼’，一壶‘春涧雪’敢要三两白银！啧啧，熊主事昨夜可是包了顶楼整整一宿…”茶摊上，两个短褂汉子嘬着粗茶沫子，压低了嗓门。
“哪个熊主事？”另一个伸脖子问。
“还能哪个？工部那位呗！就喜欢这些雅致调调、奇巧玩意儿！听说前几日还花大价钱收了套前朝的‘千机鲁班锁’，啧啧，痴迷得很呐…”
韩鎏脚步没停，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他带着起名难，又拐进喧闹的牲口市集，尘土飞扬，牛哞马嘶。几个牙行模样的人正凑在角落阴凉处啃着炊饼。
“…户部熊爷那边，催得紧呐！说是上头要核验今夏的转运损耗，账目上…咳，得做得‘圆润’些。”一个瘦高个抹了把油汗。
“圆润？说得轻巧！熊爷那张嘴，寻常灵茶可润不了，”另一个胖牙行嗤笑，舔了舔嘴唇，“非得是云雾山尖儿上、头茬雨前摘的‘金毫玉露’，还得是陈了三年的老茶饼！那滋味…嘿，才入得了熊爷的法眼！”
韩鎏的眼神更亮了几分。他不再听，扯着起名难挤出人群，钻进一条窄巷的背阴处。
“听见了？”他声音压得极低，巷子里的阴凉也盖不住他眼中的灼热，“工部熊眴，雅士，好精巧古玩，尤爱机关锁钥。户部熊侣，老饕，嗜极品灵茶，尤重‘金毫玉露’陈饼。”
他掰着手指，语速快而清晰，“这就是咱们的登天梯。”
接下来两天，两人像钻进了地缝的老鼠。
韩鎏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翻腾出几块品相尚可但灵气稀薄的杂玉边角料，又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找到城南一个快瞎了眼的老银匠。
他盯着那老匠人枯瘦的手在油灯下颤抖着雕琢、打磨、镶嵌，硬是用那点杂玉和几钱银子，鼓捣出一个巴掌大的“玲珑九连环”。玉质驳杂，银托也薄，可那环环相扣的机巧劲儿，在灯下流转着微弱却诱人的光。
“熊眴玩的是意境，是巧思，不是材料。”韩鎏吹掉银屑，语气笃定。
至于茶，则费了牛劲。韩鎏几乎跑断了腿，把江城大小茶庄、黑市暗门翻了个遍。
最后用褡裢里仅剩的两块粗面饼加韩鎏不知从哪借来的大把白银，从一个专做“回头货”的掮客手里，换来了一小块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茶饼。
掰开一角，深褐的茶条间果然隐现金毫，一股沉郁内敛的陈香悄然逸出。
“陈了两年半，差点火候，”韩鎏嗅了嗅，眼神锐利，“但够用了。熊侣要的是这个‘范儿’。”
第三天傍晚，两人蹲在工部后巷的阴影里。天色将暗未暗，一辆不起眼的青篷小车在角门停下。一个身着官袍、面容清癯的中年人下了车，正是熊眴，眉宇间带着一丝公务后的倦怠。
韩鎏猛地起身，恰到好处地拦在熊眴身前三步，深深一揖到底，姿态恭敬却不卑微：“熊主事安好！小民偶得一古拙小玩意儿，百思不得其解，闻大人乃此道大家，斗胆请大人一观，指点迷津！”
他双手托出那枚玲珑九连环，巷子昏暗的光线下，那玉环银扣流转的微光，正正落入熊眴眼中。
熊眴脚步一顿，目光扫过韩鎏洗得发白的青衫，又落在那精巧的九连环上，倦意被一丝兴味取代。他没接，只淡淡问：“哦？何物？”
“‘机心叟’的仿作，九窍玲珑心，”韩鎏声音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与仰慕，“小民愚钝，只解得三环，余下六环，如坠云雾。大人慧眼，必能点石成金。”
熊眴嘴角终于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他身后的小厮极有眼色地上前一步，无声地接过了那枚九连环。
“机心叟…”他低语一声，目光在韩鎏脸上停留一瞬，“倒是有趣。留下名帖吧。”说罢，不再多言，转身进了角门。
韩鎏保持着躬身的姿态，直到角门关上，才缓缓直起腰。他朝起名难使了个眼色，无声地吐出一个字：“户部。”
熊侣的私宅在城东，朱门高墙，比工部气派得多。韩鎏守在侧门外的茶摊，从华灯初上直等到月过中天。
临近子时，一辆通体漆黑的马车才辚辚驶来。车帘掀开，一个身材微胖、满面红光、穿着常服便袍的中年人踩着脚凳下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正是熊侣。
韩鎏这次没迎上去，只是拿出那小块油纸包，自己却往旁边阴影里一缩。
熊侣打着酒嗝，正要进门，韩鎏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顺风飘过去，带着浓重的乡音：
“…唉，可惜喽，好茶也怕巷子深！正宗的云雾山金毫玉露，陈足三年，本该是清心涤虑的仙品，落到不识货的嘴里，牛嚼牡丹哟…”
熊侣的脚步像被钉住了，猛地回头，醉眼朦胧地扫视，最后精准地锁定了阴影里韩鎏模糊的身影和他手中那若隐若现的油纸包。
那独特的、内敛的陈香，对老茶客而言，如同黑夜里的萤火。
“站住！你手里拿的什么？”熊侣的声音带着酒意，却掩不住一丝急切。
韩鎏这才“慌乱”地站出来，紧紧攥着油纸包，一脸“老实人”的惶恐：“回…回大人话，小…小民乡下带来的粗茶，不值钱…”
“拿过来！”熊侣不耐烦地一挥手。他身后立刻窜出两个健仆。
油纸包被粗鲁地夺过，呈到熊侣面前。他急切地撕开一角，深深一嗅，闭目，脸上的肥肉都舒展开来，半晌才睁眼，精光四射：“三年！绝对是三年陈！哪里来的？”
“家…家里老茶树…就…就剩这点压箱底…”韩鎏结结巴巴，头垂得更低。
熊侣捏着那小半块茶饼，像捏着绝世珍宝，再看韩鎏那副鹌鹑样，不耐烦地摆摆手：
“行了行了！明日…不，后日！带着剩下的，来户部寻本官！亏不了你！”说完，不再理会，宝贝似的捧着茶饼，急匆匆进了大门。
厚重的朱漆大门在起名难们眼前轰然关闭，将门外的清冷月光与门内的富贵喧嚣隔绝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