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塞翁失马

一夜过去，黎明山誓了无音讯。熬到中午的一脸正气实在等不下去，带着小弟准备一探究竟。

暴雨冲刷过的青石板路泛着湿漉漉的光，偌大的府邸门户被一脸正气轻易打开，却听不见一丝人声。

“大…大哥，真没人了？”峰回路转粗壮的胳膊挡在一脸正气身前，手中长戟攥得戟尖微微发颤。他壮硕的身躯堵在韩府正厅的门槛外，只探进半个脑袋。

一脸正气没答话，细长的眼睛眯成两道缝，眼珠子滴溜溜地扫视着厅内。

黄花梨的桌椅摆放还算齐整，桌上甚至还摆着两盏没收拾的残茶，碧绿的茶汤早凉透了，浮着几点灰。

他咕哝一声，缩了缩脖子。黎明山誓那小子，是成了，还是栽了？

“大哥你看！”寒蝉鸣泣的声音带着点压不住的兴奋。她此刻正蹲在正厅角落一张翻倒的矮几旁，手指捻起一颗掉落的玉石棋子。棋子温润，是上好的羊脂白玉。

“这棋局还没下完呢，黑棋的大龙眼看就要被屠了…”她仰起小脸，眼睛亮得惊人，“值钱玩意儿都没动！柜子、博古架都是满的！”

一脸正气心头猛地一跳，几步抢过去。矮几倾覆，黑白玉石棋子滚了一地，凌乱不堪。其中一颗黑玉雕琢的“帅”字棋子，孤零零地被甩在几步开外的青砖地上，格外扎眼。

他蹲下身，手指拂过冰凉的地砖，指尖沾上一点浮灰。灰尘上，有半个泥泞的脚印，方向直指厅后。

“后…后堂！”他声音有点变调，猛地起身，也顾不得躲了，一把推开挡路的峰回路转就往里冲。

峰回路转被他推了个趔趄，低吼一声“大哥小心！”提着长戟紧跟而上。寒蝉鸣泣眼疾手快地把那颗白玉棋子塞进袖袋，也小跑着追过去。

穿过一道月洞门，便是韩鎏平日处理琐事的小书房。门虚掩着。

书房里一片狼藉。书案翻倒，笔墨纸砚散落一地，几本账簿被撕得粉碎。墙壁上，一道深深的划痕斜劈而下，边缘还嵌着几片碎裂的琉璃瓦。

峰回路转脸色骤变，长戟“铛”一声横在身前，魁梧的身躯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一脸正气扒着他结实的臂膀，踮起脚尖观望。

最刺眼的，是书案旁的地上，斜插着一只铁钩。

这形态扭曲、仿佛毒蝎尾钩般的奇门兵刃。三人绝不会认错——

是黎明山誓的钩刃！

如此重大的事情，很快便理所应当的惊动了三部主事。于是，一脸正气被叫往城主府问话。

厅堂内，光线有些昏暗。三个人影，成品字形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太师椅上。

左首，刑部主事吴大人。他并未看“一脸正气”，只是垂着眼，慢条斯理地用一块雪白的绒布，擦拭着一柄寒光四射的匕首。

右首，户部主事赵大人。他的目光在“一脸正气”身上来回逡巡，像是在掂量一头待宰肥羊的价值，又像是在回味着什么珍馐美味，贪婪得毫不掩饰。

居中，工部主事李大人。作为一脸正气新近巴结上的靠山，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定定地看着一脸正气，一脸正气能感觉到李主事眼底深处那一丝……被愚弄的愠怒？

“说吧。”吴主事停下手中活计，匕首被他随意地搁在身旁的小几上。“韩鎏，人呢？他那满仓的货，都去哪儿了？”他的目光第一次抬起，落在一脸正气脸上。

“大……大人！冤枉！小的冤枉啊！”一脸正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

“小的……小的就是个本分的行商，跟韩老板是有点生意上的龃龉，那都是正常的竞争啊！他……他韩鎏家大业大，背后还有赵大人……”

“小的哪有胆子动他？韩府的事，跟小的半点关系没有啊大人！”一脸正气语无伦次，涕泪横流，把‘贪生怕死’四个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这三个老狐狸坐在这里，哪是问话？分明是等着分赃！韩鎏和那批货的消失，就是一块巨大的、无主的肥肉！

“哦？与你无关？”李主事声音又轻又慢，带着一丝阴冷的嘲弄，“那你大中午的跑去韩府，又是所为何事啊？”

一脸正气不敢抬头：“李大人明鉴！小人……小人听说韩府出了事，好奇……纯粹是好奇才跑去看热闹！小人真不知情啊大人！”

三个主事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没有信任，只有评估和算计。

“哼，废物。”吴主事冷哼一声，手指在匕首柄上轻轻一弹，发出一声轻鸣。

赵主事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如此说来，倒是个无头公案了。不过嘛……”他拖长了调子，眼睛瞟向李主事，

“韩鎏人虽不见了，可他留下的那些产业、铺面，还有仓库里没来得及运走的‘浮财’……总要有人料理，免得乱了凰岗城的秩序。李大人，您看？”

李主事面无表情，微微颔首：“赵大人所言甚是。吴大人执掌刑名，此事后续也需依律处置。”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边上瑟瑟发抖的一脸正气，

“至于你…………与此事无甚直接关联。韩鎏不见踪影，其府邸库房中尚余一批……嗯，‘无用’之物，便由你自行清理处置。望你日后安分守己，莫再生事。”

“无用之物？”一脸正气一愣，心底刚升起不祥的预感。

很快，他就知道了这‘无用之物’是什么。

雨还在下。

一脸正气瘫坐在二楼临窗的条凳上，眼神发直，望着楼下街道。往日还算热闹的街面，此刻成了条翻滚的浑黄小河。几片烂菜叶、破草鞋在湍急的水面上打着旋，漂过去。

在他脚边，一捆捆桐油浸透的厚实油布雨衣，硬邦邦地卷着；一摞摞骨架粗壮的竹骨大伞，撑开来怕能遮住半间屋子。还有好几个麻袋的灰黑色的油毡布和成桶的防水浆料。

这些正是韩鎏之前囤积居奇的防水材料！

“大哥…”峰回路转瓮声瓮气地蹲在旁边，“擦亮些，总…总能卖出去吧？”他偷眼瞅着大哥铁青的脸，声音越说越低。

“卖？卖给江里的老爷们吗？”寒蝉鸣泣没好气地接口，小脸皱成一团。

她正小心翼翼地抖开一件厚重的油布雨衣，用指甲抠着上面一块深褐色的、早已干涸发硬的不明污渍。

“这鬼天气，人都泡馊了！还有那三个老…”她猛地住口，警惕地瞥了一眼楼梯口，把“老狐狸”三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一脸正气没理会小弟小妹的抱怨，他恨恨地抓起旁边一把簇新的大竹伞，伞骨粗壮结实，伞面厚实防水，真是好东西。在雨天卖这些看起来似乎是个好主意，可暴雨太大反而没人出门，使这些东西无人问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