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蓑笠纶竿
凰岗城南,大江汤汤。
江岸泥滩上,起个名忒难一人独坐,膝盖上摊着从贵族府里来的《南华经》,脚边一只半旧的杉木桶,桶里浅浅一层江水。
午时的日头有些慵懒地悬着,透过他头顶那顶破旧竹斗笠的缝隙,在青灰色的蓑衣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江风裹着水腥气和隐约的芦苇清气吹来,总算驱散几分燥热。
忒难口中低诵之声与江风混在一处:“…鲦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目光却落在远处水波起伏处,一根青竹钓竿斜斜伸出,丝线垂入浑黄的江水深处,浮子纹丝不动。
马蹄声与谈笑声由远及近。
几骑健马沿着江岸土路踏尘而来,当先一人,锦袍玉带,面皮白净,正是城中新富一脸正气。
他勒住缰绳,马儿喷着响鼻停下,身后跟着两个萌新玩家‘峰回路转’和‘寒蝉鸣泣’。
一脸正气一眼瞧见泥滩上的忒难,嘴角便勾起一抹熟稔的揶揄,手中描金折扇“唰”地展开,慢悠悠摇着。
“哟!这不是我们的‘喂鱼郎’吗?”一脸正气声音洪亮,透着圆滑热络,“这大日头底下,又给江里的老爷们上供来了?瞧瞧,这桶里……啧,老爷们胃口不佳啊?还是嫌你这‘供品’太素净?”
他身后两个玩家跟着低笑,目光扫过忒难那空空如也的木桶,毫不掩饰其中的轻慢。
忒难眼皮都没抬,目光依旧粘在远处那纹丝不动的浮子上,口中经文流转,已诵至“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唇边只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算是回应。
一脸正气等了片刻,见忒难毫无搭话攀谈之意,自觉无趣。他啪地合上折扇,朝江中几艘正下网的渔船一指,声音又扬高几分:“老张头!今日这江鲥,给我留十尾肥的!价钱好说!”
那边船上一个赤膊老汉回头,停下与身旁韩姓中年商人的交谈,遥遥应了一声。
一脸正气这才调转马头,带着手下和一串爽朗却空洞的笑声,踢踢踏踏地往城里方向去了,留下一股淡淡的马臊气和尘土味。
江岸复归寂静,只有水声风声。日头明晃晃悬在中天,晒得江面浮起一层蜃气般的白烟。木桶里一条指头长短的白条鱼蔫蔫地浮着,偶尔甩一下尾巴,搅起一圈微澜。
岸边的芦苇丛忽然一阵窸窣乱响,惊飞几只水鸟。一个高挑的身影分开苇丛钻了出来。是幻梦化血。
她肩上扛着半只刚断气的獐子,粗麻布短打被汗水浸透了大半,紧紧贴在结实的手臂和腰身上,勾勒出流畅的线条。几缕汗湿的鬓发黏在晒成小麦色的脸颊边,更衬得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刚淬过火的刀锋。肩上的獐子头软软垂下,颈间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血。
她一眼就扫到了忒难脚边那只孤零零的木桶。桶里那条小白条,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气一激,猛地窜了一下,溅起几星水花。
“啧!”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从她口中蹦出,带着山林里沾染的粗犷气息。她停下脚步,歪着头,下巴朝那水桶方向扬了扬,浓黑的眉毛高高挑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守了大半日,就换来这么个‘稀罕’玩意儿?够不够塞牙缝啊?”
忒难终于舍得把视线从江面挪开,瞥了她一眼,没吭声。只是口中默诵的《南华经》稍稍快了一线:“…请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鱼乐’云者…”
忒难桶里那点银光,在幻梦化血肩头獐子温热躯体的强烈对比下,显得格外寒碜。
幻梦化血见他没反应,也不在意,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珠,混着灰尘和兽血在脸上留下一道印子。
她咧嘴一笑,拍了拍肩上尚温热的獐子,迈开沾满泥泞草屑的长腿,大步流星地沿着江岸小径朝城里方向走去。
苇丛在她身后重新合拢,只留下一串沾着泥土的脚印和那爽朗笑声的余韵,在忒难耳边嗡嗡作响。
日头悄悄偏西,将芦苇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泥滩上,像无数晃动的矛戈。水是浊黄的,打着旋儿向东奔涌,拍在岸边的赭色礁石上,碎成千万点金珠,又哗啦啦退下。
忒难的浮子,依旧如同焊在了水面上,纹丝不动。江风依旧,吹不动水桶里那点孤零零的银鳞。
胸中那口自一脸正气来时便憋着的浊气,混着幻梦化血留下的血腥味,终于在这无休止的枯坐等待中,顶到了嗓子眼。
默诵的《南华经》字句在舌尖滚了千百遍,此刻却像烧红的炭,烫得人心烦意乱。
什么“鲦鱼出游从容”,什么“安知鱼之乐”?去他娘的道法自然!
耐心如紧绷的弓弦,终是“嘣”地一声断了。
眼中最后一点闲适温润褪尽,只剩下江涛般的冷冽。搁在膝头的《南华经》无风自动,书页哗啦啦翻飞,其上墨字竟似活了过来,隐隐流转起一丝难以察觉的银芒。
忒难右手猛地抬起,并非去抓那青竹钓竿,而是五指张开,对着身边平平无奇的沙滩,凌空一划!
指尖划过空气,竟带起一声低沉锐啸,仿佛撕裂了帛布。
一道银芒自沙下迸射而出,竟是一柄不知何时埋入沙中的木柄铁叉。被忒难右手握紧,又猛的掷出。无声无息,却又迅疾如电,瞬间没入那浑浊江水!
“噗!”
一声沉闷的异响自水下传来,并不剧烈,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仿佛刺穿了什么坚韧的屏障。
随着忒难右手用力,木叉带着被叉中猎物跃出水面,尺许长的金鳞鲤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又是几叉,通体银白如雪的珍稀银鲥、肥硕滚圆的青江团鱼……甚至还有几条鳞甲乌黑发亮、长着锋利骨刺的不知名凶鱼,从江底狠狠攫出,又狠狠砸进桶中!
活蹦乱跳的鱼儿,裹着水珠,闪烁着金、银、青、乌各色宝光,瞬间填满了那只原本空空如也的杉木桶!
沉重的撞击声不绝于耳,桶壁嗡嗡作响,水花四溢,里面挤满了江中珍品,每一尾都价值不菲,远非寻常渔获可比。
忒难俯身,单手握住湿漉漉的桶梁,轻松一提。沉,真沉。桶里的鱼还在奋力扑腾,水珠溅到脸上,带着江水的凉意和生灵的活力。
掂了掂这份沉甸甸的“馈赠”,忒难抬眼望向幻梦化血身影消失的江岸芦苇深处,暮霭沉沉,已不见人影。
对着那空茫的暮色,我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那早已远去的猎户听,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哗哗的水声:
“这下,够煮一大锅了。”
将木柄铁叉埋入沙中,忒难拍了拍沾上的泥沙。一手提着那桶价值连城的“鱼汤料”,一手随意捡起地上那卷《南华经》,转身朝着凰岗城南门走去。身后,浑浊的江水依旧奔流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