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防洪重案
蕲水镇衙署前院。
新任工部主薄李平将最后一卷江防图重重按在桌上,算盘珠子在他指尖噼啪炸响,盖过了窗外震耳的雨声:
“大人,粮仓存米一千石,青条石八百方,麻绳草袋充足——若雨势当真连下三日,勉强够支应。”
寡人负手立在滴水的廊下,望着天井里翻滚的水泡,没回头。“不是‘支应’,李平。”他声音穿透雨幕,“是‘死守’。江堤若溃,你我皆成鱼鳖之食。”
堂下,户部主薄成都王子按剑而立。他垂着眼,目光却如薄刃,刮过角落里三个沉默的身影——被褫了主薄职衔,贬为书吏的张老七、陈瘸子、刘麻子。
凰岗城,刑部签押房。
吴主事指尖一点幽蓝灵火,将手中信笺烧成青烟。烟气扭曲,隐约凝成张老七佝偻的侧影。
“……粮已掺沙三成,保管叫那些泥腿子吃了拉稀跑肚,没力气扛沙包。”烟气里传来压低的嗓音。
吴主事嘴角扯出冰凉的弧度,灵火一收,青烟散尽。
几乎同时,户部赵主事抚摸着案头一枚温润的避水珠,听着灵螺中陈瘸子暗哑的回报:
“……东段三号垛的青条石,夜里‘走水’了十块……换上了朽木撑着呢。”
工部李主事则对着一面水镜,镜中刘麻子谄媚地笑着,手指在一张河道图上重重戳点:
“大人放心,最要命的那段老龙湾,小的给标成了‘坚固无虞’!保管让那寡人的心肝宝贝,一脚踏进阎王殿!”
雨更大了,砸在江面上腾起尺高的白烟。成都王子足尖在湿滑的泥泞上轻点,身形如一道撕裂雨幕的青电。他奉寡人严令,沿新划定的险段巡查。
但很快收到李平急促的灵力波动传讯:“成都主薄!粮仓那边不对!领粮的民夫说米里有砂石硌牙!”
成都王子身形骤停,靴底碾过泥水。他猛地折向江堤内侧临时堆起的粮垛。雨水冲刷下,几个麻袋口松散开来,露出里面黄白混杂的糙米。
他伸手一抄,掌心摊开,除了湿冷的米粒,赫然躺着十几颗尖锐粗粝的砂石!他指尖捻过砂石,——张老七!这老狗动过手脚!
心头警铃大作,成都王子身影再闪,扑向不远处正在雨中抢修的东段三号垛。几个民夫正喊着号子,将一根根粗大的“木料”夯进堤基。
成都王子剑鞘闪电般一挑,“咔嚓”一声,一根刚夯下的“木料”应声而断,腐朽的芯子暴露在暴雨中,瞬间被冲成烂泥!断裂处,青条石特有的棱角印痕宛然!
“谁换的石料?!”成都王子厉喝,声如剑鸣,盖过风雨。
民夫们噤若寒蝉,一个胆大的哆嗦着指向堤下阴影:“陈…陈书吏说…库房青石不够,先用这些顶顶……”
陈瘸子!成都王子眼中寒光暴射。他反手抽出怀中被灵力护持、未曾沾湿的巡查图卷,猛地抖开。
图纸上,代表险段的朱砂标记鲜艳刺目,尤其是“老龙湾”处,赫然标注着“基固石坚”四个小字!
成都王子记得清清楚楚,昨夜寡人亲笔勾画时,老龙湾那一笔朱砂,重得几乎要透出纸背!
“刘——麻——子!”成都王子齿缝间迸出三个字。他猛地抬头,视线穿透重重雨帘,望向衙署方向。
蕲水镇衙署。寡人依旧立在廊下,雨水在他脚前溅起细碎的水花。论坛上成都王子急促的讯息映入眼帘:“粮掺毒砂!堤换朽木!图改险段!三狗作祟,背后有人!”
寡人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半分惊怒,嘴角反而向上弯起一个冰冷讥诮的弧度。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刀锋,扫过堂下那三个在角落里,自以为藏得很好的身影,最终投向凰岗城的方向,穿透这倾盆的雨幕。
“呵……”一声低笑从他喉间溢出,在哗哗的雨声中异常清晰,“三位主事大人,”
他轻声自语,声音却奇异地盖过了所有风雨,清晰地回荡在衙署内,让李平拨算珠的手僵在半空,让角落里三个书吏猛地一颤。
“想斗法?”
蕲水镇广场,此刻成了暴雨倾泻的修罗场。
白茫茫一片水雾将视野压缩到十步之内,三步开外的人影便只剩模糊轮廓。可即便如此,刑场周围依旧黑压压地围满了人。
蓑衣斗笠之下,是一张张被雨水泡得发白、写满惊惧的脸。三具湿透的木枷死死卡着三个人的脖子,将他们按跪在泥水里。
监刑台只是临时搭起的简陋木棚,寡人端坐其中。雨水顺着棚顶茅草缝隙淌下,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滩浑浊的水洼。
“时辰到——!”
此刻担任监刑官的李平的声音穿透雨幕。他展开手中防水的油纸卷宗,宣读罪状的声音砸进围观的人群:
“…户部书吏张七,工部书吏陈三,刑部书吏刘五,受奸人唆使,于大汛当前,罔顾防洪令,以朽草充堰,凿松堤桩,更散布妖言,惑乱民心,欲毁我蕲水屏障,陷全城百姓于滔天巨祸!其罪当诛,不容稍贷!现判——斩立决!”
“斩”字出口的刹那,一道惨白的电光撕裂天穹,紧随其后的炸雷仿佛就在头顶爆开!
“冤枉!吴主事!赵主事!李主事!救……”刘麻子最后的哀嚎被雷声彻底吞没。
三个穿着油布雨披的刽子手大步上前,动作粗暴地揪起木枷下的人犯头发,鬼头刀高高扬起。
成都王子按剑立在寡人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如同他的一道沉默影子。他同样浑身湿透,紧抿的薄唇几乎失去血色。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即将受刑的人犯身上,也没有看那高高举起的屠刀,而是死死锁在寡人的侧影。
他看到寡人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看到一滴冰冷的雨水,顺着他低垂的眼睫滑落,砸在他紧握的拳头上。
他还看到,当李平吐出“斩立决”三个字时,他紧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下压了一下,像刀锋掠过磨石。
“行刑——!”
李平的吼声响起!
刀光带着破开雨帘的厉啸,猛然下劈!
没有太多挣扎的余地,三颗头颅在泥水里沉重地跳动了几下,瞬间被狂暴的雨水冲刷得沉寂下去。
人群死一般寂静,只有暴雨砸落和远处大江隐隐传来的、令人心悸的沉闷咆哮。
寡人缓缓站起身,走到监刑台边缘,目光扫过那三具失去头颅的躯体,投向雨幕深处,仿佛要穿透这茫茫水汽,看到凰岗城的方向。
“人头悬于槐树示众三日!”他的声音清晰地送入每一个人的耳中,“防洪,乃生死大事。再有玩忽职守、阳奉阴违、包藏祸心者——”他顿了顿,“这便是榜样!”
他转身离开。成都王子立刻跟上,下意识地替他挡住侧面袭来的狂风急雨,自己半边身子瞬间又湿透一层。
棚外,暴雨依旧倾盆,冲刷着刑场,也冲刷着蕲水镇每一个角落。老槐树上,三颗新鲜的首级在风雨中摇晃,空洞的眼窝,无声地凝视着这座小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