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莫衷一是
江城，望江楼。
花厅里，庆功宴开得异常火热。
“诸位！”凰岗援军的鬼黎猛地站起身，年轻的面庞因激动涨得通红。他目光灼灼，扫过熊俊、骑猫喂鱼、阿尔法，最后落在主位那张苍老而阴沉的面孔上，
“地府虽退，余孽犹存！向阳城父老被屠戮殆尽，尸骨未寒！我等在此多耽搁一刻，那些畜生便多一刻喘息，多一刻祸害周遭！当务之急，是立刻点齐人马，星夜奔袭向阳城！犁庭扫穴，一个不留！”
他声音洪亮，如同手中利剑，刺破了沉闷的空气。
骑猫喂鱼坐在他下首，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缕垂下的发丝，抿着唇，眼神快速地在江城一方几人脸上扫过。
阿尔法则用力点头，手边的酒杯被他不小心碰倒，金铁交鸣般的脆响突兀地响起，他手忙脚乱地去扶，脸颊微红。
主位上，熊心靠在铺了厚厚软垫的椅背里。宽大的绸服裹着他枯槁的身躯，显得空荡荡的。听到“向阳城”三字，他布满褶皱的眼皮微微抬起，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光。
他缓缓抬手，用手帕掩住嘴，发出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咳嗽，肩头剧烈地耸动。好半晌，咳嗽声才平复下去，他放下手帕，那雪白的丝绢一角，赫然印着一抹刺目的暗红血丝。
“咳咳……鬼将军……”熊心的声音嘶哑，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喘息，却又奇异地清晰，压住了鬼黎话语的余音，“赤胆忠心，为亡者复仇之心，老夫……感同身受。”
他喘息着，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厅中众人，最终落在自己仅存的侄儿熊俊脸上片刻，那里面有着深不见底的沉痛——他的儿子们，包括将军熊斌，已尽数葬送在这座城下。
“可……”他话锋一转，气息陡然沉凝，“向阳城……已是空城，一片焦土，满城骸骨。去，是凭吊，是收尸……非是当务之急。”
他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目光转向一直沉默坐在角落阴影里的项羽，又掠过自己那穿着簇新锦袍、脸色虽有些苍白却安然无恙的孙子熊奎——后者正低着头，把玩着拇指上一枚成色极好的玉扳指，仿佛厅中的争论与他无关。
“而西南方的益昌城，”熊心提高了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城郭完好，兵甲尚存！刘家……更是根深叶茂，毫发无损！”
他眼中陡然射出锐利如刀的精光，那是一种沉淀了数十年权谋的老辣与刻骨的恨意：
“江城血战，尸山血海，哀鸿遍野！他刘家近在咫尺，却坐拥坚城，不发一兵一卒！隔岸观火，坐视我江城军民死绝！此等背信弃义、罔顾盟约之举，与助纣为虐何异？！”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血丝再次从嘴角渗出，但他毫不在意，死死盯着鬼黎和凰岗的几人：
“不先清算刘家背盟之罪，夺其资粮，收其兵甲，以儆效尤！我等拿什么去收复向阳？拿什么去绞杀残敌？难道还要指望这些隔岸观火之徒，在背后再捅我们一刀吗？益昌刘家，才是心腹之患！必须……即刻……清算！”
“熊老城主此言差矣！”鬼黎怒极，手按剑柄，一股凌厉的剑气几乎要透体而出，
“刘家鼠目寸光，自有其罪！但向阳城地府残军乃是实打实的刀锋！它们随时可能卷土重来，或是流窜他处继续屠戮！放着眼前的刀不除，却先去追究盟友袖手之过？岂非本末倒置！因私废公！”
“因私废公？”一直沉默的项羽突然开口。这位江城军方仅存的外姓百夫长缓缓抬起头，古铜色的脸上疤痕狰狞，眼神却沉静得可怕。
他看向鬼黎，缓缓道：“鬼将军，刘家不援，致使江城军民死伤枕藉，无数袍泽埋骨。此仇，是私怨？还是江城万千冤魂的公愤？若连近在咫尺的背叛都不清算，军心何存？道义何存？谁还愿为这样的联盟死战？”
熊奎这时也抬起了头，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悲悯和义愤：
“项百夫长所言极是！祖父大人忍痛含悲，所思所虑，皆是为江城死难的英灵讨一个公道！为日后不再发生此等寒心之事立一个规矩！向阳魔物残军固然要剿，但刘家之罪，若不严惩，何以告慰我江城数万亡魂？何以震慑四方？”
“规矩？公道？”骑猫喂鱼清脆的声音响起，她语速极快，思路清晰，直指要害。
“熊公子说得轻巧！等你们慢条斯理地去益昌城‘立规矩’、‘讨公道’，那帮鬼卒早跑得没影了！或者裹挟更多流民，祸害更多城池！到时候死的人，算谁的？是算在魔物头上，还是算在你们这‘公道’的拖延上？”
“骑猫喂鱼！注意你的身份！这里轮不到你指手画脚！”熊奎脸色一沉，厉声呵斥。
“身份？”阿尔法猛地拍案而起，他年轻的脸庞涨得通红，指着熊奎，心直口快，毫无顾忌地撕开了那层遮羞布。
“你一个战前就被撤职闭门思过、大战时躲得不见人影、大战后反倒穿得人模狗样出来指点的‘前副将’，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谈身份？谈公道？”
“放肆！”熊奎霍然起身，脸色由白转青，玉扳指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熊俊也同时站起，眉头紧锁，手已下意识地按住了后背的长枪枪柄，沉声道：“阿尔法百夫长，慎言！熊奎纵有过失，亦是我熊家子弟，江城之事，自有公论！”
厅中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剑拔弩张。
鬼黎的手紧握剑柄，剑气吞吐不定；熊俊的枪意隐隐锁定阿尔法；骑猫喂鱼指间火星闪耀；阿尔法周身金气缭绕，毫不退让；项羽面无表情，但魁梧的身躯微微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凶兽；熊奎则气得浑身发抖，怨毒地盯着阿尔法。
只有熊心，依旧半阖着眼，仿佛一切争吵都与他无关，只有嘴角那抹未干的血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够了！”熊心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眼中爆发出慑人的厉芒，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和濒死野兽般的狠戾，瞬间压过了所有的争吵，“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枯瘦的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杯盘叮当作响。
“我江城军务，尚轮不到凰岗的将军们来指手画脚！你们要去向阳送死，老夫不拦着！但江城一兵一卒，一粒粮草，也休想带走！益昌刘家之事，江城自会处置！送客——！”
最后两个字，如同冰锥砸地。
“好！好一个江城自会处置！”鬼黎怒极反笑，剑气勃发，将面前的酒杯“嗤”地一声切成两半，酒液四溅。
他环视江城众人，目光最后钉在熊心脸上，一字一顿，“但愿熊老城主清算刘家之时，鬼卒的刀锋，不会架在尔等颈后！鱼姐，阿尔法，我们走！”
他转身，大步流星向外走去。骑猫喂鱼深深看了一眼主位上闭目养神的熊心，又瞥了一眼脸色铁青的熊奎和沉默如山的项羽，指尖火星熄灭，一言不发地跟上。阿尔法狠狠瞪了熊奎一眼，周身金气一收，也气冲冲地追了出去。
沉重的厅门被鬼黎用力甩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主位上熊心沟壑纵横的脸毫无表情，熊俊的手紧握枪柄，熊奎眼中的怨毒尚未消散，阴影中的项羽保持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