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难民归乡

两天前，自忠镇。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曾经的向阳城木工学徒波德已经站在了姨父家的木栅栏外。

院子里晾着的兽皮在晨风里微微晃动，姨妈王翠花攥着他的衣袖，眼圈通红：“你这孩子，非要回去不可吗？“

尽管父亲波才和母亲王秀兰以及木匠师傅都没能逃过屠杀，向阳城已经没有他的家了。

波德低头看着脚上那双修补过的布鞋，“总得有人去收殓。爹娘和师傅的尸骨还在那儿曝着呢。“

“回了向阳城，若寻不着落脚处，还回姨这儿来。“王翠花声音发哽，往他包袱里又塞进一块熏肉，“你娘就你一个...“

姨父李明从屋里走出来，将一把磨得锃亮的柴刀塞进波德的行囊。

“城刚光复，未必太平，带着防身。见势不对就往回跑，别逞强。“这个沉默的猎户拍了拍他的肩，“还有，记得回来。“

波德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包袱里那套木工工具——父亲留下的凿子，师傅赠的角尺，逃难时什么都没带，唯独贴身藏了这些。

镇口已经聚了七八个人，都是要回向阳城的。

卖豆腐的老陈揣着双手张望，见波德来了连忙招手：“就等你了！“

人群里有面熟的，更多是生面孔。

张铁匠的寡妇抱着幼子，眼眶深陷的李书生扶着他那年迈的母亲，还有几个波德叫不上名字的逃难者，都背着简陋的行囊。

众人都带着相似的沉默，像是去赴一场迟到的葬礼。

见波德过来，大家只是默默点头，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来。

“走吧。“不知谁说了一声，这支沉默的队伍便开始移动。

走出镇门时，波德回头望了一眼。姨妈还站在院门口，撩起衣角擦眼睛。猎户姨父终于抬起头，朝他挥了挥手。

他咬了咬牙，转身加快脚步。

越往外走，同行的人越多。

镇外的难民棚区里，人们正慌乱地收拾着所剩无几的家当——一个豁口的瓦罐，半袋快发霉的饼渣，晒得干枯的草席。

他们比镇上的难民更狼狈，穿着打满补丁的衣裳，用树枝挑着破旧的包裹。有人甚至光着脚，草草编的草鞋挂在腰间舍不得穿。

有个老汉颤巍巍地将几根枯柴捆好，抬头看见波德一行人，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你们...也是回向阳城的？“

波德点了点头。那老汉急忙将枯柴背起，踉跄着跟上队伍。

渐渐地，这支队伍像滚雪球般越聚越大，沉默地向着北方行进。

波德握紧肩上的包袱带，木头工具的棱角硌在背上，每一步都踏得格外沉重。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燃着同样的火——那是归乡的执念，哪怕故乡已成坟场。

队伍行进了两天，一直到伊东324年7月16日上午才抵达向阳城。

波德拖着疲惫的脚步跟着行进的人流，还没进城，远远地就看到新修复的南城门上挂着刺目的横幅。

——“热烈庆贺蒋小贱当选向阳城城主“

巨大的横幅迎风招展，朱砂写就的大字在太阳下闪光。

他愣了一下，肩上的包袱似乎突然重了几分。身旁同行的难民们也都安静下来。

有人小声嘀咕：“蒋小贱？是那个替江城老不死当了几天城主的？“

他攥紧包袱，深吸一口气，隐约的欢闹声从前方传来，让他心头一揪。

父母亲和师傅的面容在记忆中闪过，他强迫自己迈步向前。

越往里走，越是触目惊心。

街道上彩旗飘扬，每面旗子上都写着贺词。

破损的屋檐下拉着横幅，不是庆贺半仙哥哥担任户部主事，就是祝贺一脸正气担任工部主事。

波德抿紧嘴唇，目光扫过街角。

那里倒是有一张不起眼的横幅，写着“祝贺不当痞子好多年担任刑部主事“，却被更大更鲜艳的“恭贺鬼黎将军荣升“的条幅挡去了大半。

波德皱着眉头，在满目疮痍的街道上穿行。

转过街角，他险些被一群嬉闹的孩童撞到。孩子们手里攥着五彩的传单，正在玩撒纸片的游戏。

“让开让开！“一个孩子嚷嚷着从他身边跑过，一张传单飘落到波德脚边。他弯腰拾起，上面画着半仙哥哥故作高深的画像，旁边写着“神机妙算，福泽万民“。

同行的难民渐渐散去，各自寻找曾经的居所，而波德独自往前走。

转过一个街口，喧闹声浪扑面而来。

这里的欢庆声浪并未减弱，却更接地气——那是幸存者们自发组织的民间市集，嘈杂、凌乱，却透着劫后余生的鲜活气。

彩绸和横幅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晾衣绳上挂起的破布条和纸灯笼，歪歪扭扭地连成一片，在空中微微晃动。

波德的目光首先被一个算命摊吸引。

破木桌铺着脏兮兮的黄布，上面用朱砂画着歪扭的八卦图；竹竿挑一面幡，写“半仙亲传，趋吉避凶”。

摊主是个老瞎子，自称“张半仙”，实则是波德认得的原茶馆说书人，战后瞎了只眼改行算命。

难民们挤着求问亲人下落或明日吃食。

一个老妇颤声问：“俺儿子…还能回来不？”

张半仙眼皮不抬，胡诌道：“坎水陷落，恐难归矣…”

老妇瘫软在地，哭声被喧闹淹没。

波德心头一揪，父母和师傅的面容闪过脑海，他几乎要冲上去质问，但最终还是攥紧拳头，默默走开。

不远处，几个玩家笑嘻嘻地抽签，拿到符纸后嬉笑着离开，仿佛这一切只是个游戏。

接着，波德闻到一股霉味，转头看到“正气粮行”施粥棚。

破陶缸架在焦木上，贴红纸写“正气施粥，恩泽万民”；棚顶横幅墨汁淋漓：“喝正气粥，走光明路！”

难民们疯狂拥挤，险些掀翻粥缸。

波德下意识扶住一个被挤出的瘦弱男孩，男孩眼睛直勾勾盯着粥勺，喉结滚动。

负责施粥的是两个现投靠一脸正气的原粮店伙计。

穿着不合身工服的伙计边舀粥边喊：“感念蒋城主！谢正气大人！”

粥薄得照人影，波德瞥见粥料里掺着碎草末和木屑。

远处，一脸正气踱步监工，小眼眯笑，悄声对伙计道：“省着点，霉米也不多…”

波德怒火中烧，但想起姨父的叮嘱，强压下冲动，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