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梦醒时分
城东创意园区B7栋顶层,整层被打通改造成弓箭馆,通体采用航空铝材架构,九米高的弧形穹顶嵌着智能调光玻璃,能模拟晨昏雨雪的天光。
六米长的绛红色战旗于穹顶中间悬挂,四周墙面装饰着复合弓剖面模型与各种赛事的奖牌和证书。
幻梦化血刷开玻璃门时,冷气迎面扑来。
前台姑娘笑着接过她的黑曜石VIP卡——这张卡年费抵得上白领三个月工资,但能独享西侧悬挑露台的十个射位,且永远备着冰镇青梅酒。
她穿过主厅时,碳箭破风的嗖嗖声与箭靶棉絮崩裂的闷响不绝于耳。
右侧儿童区有教练带着孩子玩萌萌的粉色反曲弓,左侧竞技区则全是穿着定制赛服的老手,箭袋上印着俱乐部徽章。
器材区的玻璃柜犹如兵器博物馆,上百张弓在射灯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她惯用的那套枫木反曲弓摆在最显眼处,弓把缠着用了半月的鹿皮绳。
手指却鬼使神差移向隔壁展柜。
“要试试这款吗?”穿驼色制服的侍者轻声上前,用戴白手套的手打开展柜取出弓身,“‘黑曜石脉冲’,60磅测碳纤维复合弓。”
幻梦化血凝视着弓弦上的双瞄针系统,碳纤维纹路在灯光下流转着深海般的幽蓝。
她本该直接取走常用那把枫木弓,此刻却鬼使神差地接过侍者递来的新弓。
“弓把采用航空镁合金,握柄嵌了南非羚羊角防滑片。“侍者手指点向弓梢,“复合滑轮组能省力30%,不过...“他谨慎补充,“对动作标准要求更高,适合有五年以上经验的射手。“
她当然听出未尽之言——这显然超出她的能力范围。
但搭箭上弦时,异样感陡然袭来。
肌肉却自发做出某个陌生而流畅的提肘动作,仿佛有另一个灵魂在牵引肢体。
碳纤维弓身比预想中更沉,D环扣弦时总差半毫米对不准撒放器。
撒放时弓弦震响如惊雷,箭矢却堪堪擦过靶纸边缘。
连续三箭脱靶后,她望着震得发麻的虎口轻笑出声。这具身体显然不适应这种需要精密协调的现代器械。
真是昏了头,怎么会觉得这种凶器适合自己。
顾问适时递回枫木弓:“您之前说过,传统弓的震颤感才是活着的证明。”
她自嘲地勾起唇角,接过熟悉的旧弓。
转身换回那把熟悉的枫木弓时,檀木握柄立刻熨帖地嵌入掌心,第一箭便正中黄心。
幻梦化血拧紧淋浴开关,温热的水流戛然而止。
浴室里氤氲的蒸汽裹着隐隐约约的人形,她扯过一条雪白浴巾草草擦拭身体。
裹上浴巾,赤足踩过防滑瓷砖,带着一身清凉的水汽走出弓箭馆淋浴间。
发梢还滴着水珠,她随手用毛巾擦了擦,穿回灰绿工装衬衫和修身长裤,走出弓箭馆。
她径直走向弓箭馆楼下餐厅——一家主打韩式料理的简约小店,玻璃门上挂着风铃,推门时叮当作响。
餐厅不大,装修是工业风混搭韩式元素,墙上挂着抽象壁画和古怪模型。
室内空调开得足,幻梦化血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木质餐桌光滑沁凉。她手指轻点菜单上的“经典石锅拌饭”:“就这个。”
服务员点头记下,价格显示在电子屏上:88元。不算便宜,但对她来说,这不过是又一场能量补给的投资。
等待时,她屈指轻敲桌面,目光扫过窗外。正午的阳光炙烈,创意园区的石板路反射着白光,即便有几棵小树遮蔽,仍显得晃眼。
不一会儿,服务生端来一只沉甸甸的黑色石锅。
锅身直径约二十厘米,圆润敦实,外壁还冒着细微的热气,内里滋滋作响。石锅被放在竹编垫上,防止烫伤桌面。
顶部装饰着五彩缤纷的配料:中央是一颗橙亮如琥珀的鸡蛋黄,周围环绕着切丝的艳橘色胡萝卜、翠绿的菠菜、棕褐的香菇、银白的豆芽和酱红的牛肉末,所有食材呈放射状排列,像一朵盛开的花卉。
米饭藏在底下,被热石锅烤得微微焦黄,边缘结着一层金黄的锅巴。最顶上撒着一撮烤海苔碎和白芝麻,红艳的辣椒酱则另盛在小碟里,由食客自行拌入。
她握住石锅两侧的木托,用长柄勺轻轻搅拌,饭菜与酱料翻滚融合,发出悦耳的沙沙声。
香气升腾:芝麻油的坚果香、大蒜的辛香、以及牛肉的焦香交织在一起,刺激着鼻腔。
第一口送入口中,温度恰到好处。
米饭外层略焦,内里软糯,混着锅巴的脆韧和牛肉的嚼劲;辣酱的甜辣在舌间炸开,蔬菜的清爽平衡了油腻。
她吃得很快,但每一口都细细品味,勺子和石锅碰撞出清脆声响,额角渗出细汗,辣椒的后劲让她脸颊泛红,仿佛整个身体都被点燃。
吃到见底时,锅底还留着焦香的残渣,她用勺子铲起那层金黄的锅巴。咔哧声满足而治愈。
出租车碾过郊区公路最后一段颠簸的土路,停在一座依山而建、竹篱围起的日式庭院门前。白石子铺就的庭院里几丛矮竹在热风中沙沙作响。
幻梦化血甩上车门,打量着头顶原木匾额上四个瘦金体大字的温泉馆名称。
馆内阴凉,铺着蔺草席的回廊曲折幽深,竹叶的清香若隐若现。她推开桧木拉门,前台穿着靛蓝和服的妇人安静地递来钥匙。
女汤更衣室空无一人。她利落地褪尽衣物,落地镜映出流畅的身体线条。随手抓过雪白浴巾裹住身子,赤足踩过冰凉榻榻米,推开雾气环绕的玻璃门。
露天温泉池砌在青黑色火山岩间,一株老枫的枝叶半掩着天空。
踩过被温水浸得发亮的鹅卵石,她试了试水温,缓缓沉入池中。
42度的泉水瞬间裹住肢体,上午因反复开弓而酸痛肌肉在热力下缓缓松弛。
她仰头靠在池边,水波荡漾着漫过锁骨,水面浮着的柏木小托盘里飘着几瓣淡粉的山茶花。
手机架在岩石凹槽处,屏幕亮起赵忠祥醇厚的嗓音:「非洲草原上,猎豹正潜伏在金合欢树的阴影里……」
水面之下,她的身体进一步放松,镜头推近,猎豹琥珀色的眼珠锁定羚羊群,每一块肌肉都绷成满弓的弦。
「它动了——」解说声陡然紧绷。
猎豹化作一道金色闪电扑出,镜头剧烈晃动,草屑飞扬。
她舀起一捧水浇在肩头,看着热气从肌肤升腾。手机里传来羚羊被锁喉时的哀鸣,她喉间却溢出舒适的叹息。
手机屏幕光映亮她眼底灼灼的光。远处蝉鸣忽止,唯有解说声低沉:「……生存,永远是一场精确的计算与暴烈的掠夺。」
极端反差让她神经战栗:一面是屏幕里血腥的生存博弈,一面是温泉融化四肢百骸的温柔禁锢。
她关掉视频,将手机放回池边。身体彻底放松下来,所有疲惫都被融化在水中。
睁开眼,透过枫叶缝隙望向天空。烈日已被西移,湛蓝褪成朦胧的蟹壳青。
她估算着时间——泡得太久,该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