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兄弟阋墙

益昌城主府。

白幡低垂，香烛的残烟在湿润的空气里艰难升腾，又被穿堂风吹得四下溃散。老城主长子的灵位高悬正堂，乌沉沉的木牌上新刻着金漆的名字。

侧厅里，争论声此起彼伏。

“刘季！你如今坐在这主位之上，好大的威风！”户部主事刘稷猛地拍案而起，他面皮白净，此刻却因激动涨得通红，细长的眼睛死死盯着主位上那个过于年轻的身影。

“江城老不死的质问文书将至！人家刑部主事熊员，已在来我益昌的路上！你倒说说，父亲殉城，大哥遇刺，我们益昌遭此大难，元气大伤，如何发兵？拿什么去救他江城？拿府库里最后那点压仓底的陈米，还是拿工部库里那些破铜烂铁？”

“二哥此言差矣！”工部主事刘禾霍然站起，他比刘稷稍矮，体格却敦实许多，“我工部库房里的东西，是破铜烂铁？那是守城的器械，是弟兄们保命的家伙！若非大哥…哼！”

他话锋一顿，目光如锥子般刺向刘季，“若非某些人手脚太快，大哥尸骨未寒便稳坐家主大位，又岂会调度失灵，连修缮城防的灵材都支应不齐？如今倒把屎盆子往我们头上扣！”

刘季端坐主位，一身素白麻衣孝服，眉宇间却凝着远超同龄人的沉静，甚至有些过分的冷冽。他没有看暴怒的二哥，也没有理会含沙射影的三哥，修长的手指只是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枚温润的旧玉珏——那是父亲早年所赐。

灵堂的香火气钻入鼻端，耳边是两位兄长字字诛心的指控。江城熊心的质问压在他心头，但他更清楚，眼前这场府内的倾轧，才是悬在益昌头顶真正的利刃。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刘稷和刘禾。看得刘稷心头莫名一跳，刘禾的拳头也不自觉地松开了些。

“二哥，”刘季开口，“府库空虚，确是实情。父亲在时，为支应地府惩戒营牛佰长部，几乎已尽倾府库。此乃父亲遗策，亦是益昌大义。”

刘稷张了张嘴，想反驳“大义不能当饭吃”，却被刘季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堵了回去。

“三哥，”刘季的目光转向刘禾，“工部器械维护不力，延误城防，亦是事实。大哥在时，工部运转如何，你我心知肚明。大哥遇刺，城中人心惶惶，工部匠户多有逃散，此乃人祸，亦是天灾。责任，不在你一人。”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父亲灵枢方入土，大哥血仇未雪，江城使者将至…益昌如今，内忧外患，风雨飘摇。”

他微微前倾身体，双手按在案几边缘，孝服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我们在此争吵，是为了益昌的未来，还是为了各自心中的怨怼与…权柄？”

最后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刘稷和刘禾心上。

刘稷胸口剧烈起伏，狠狠瞪了刘季一眼，又剜了刘禾一下，猛地一甩袖，撞开大门冲入如织的雨幕中。

刘禾则重重哼了一声，对着刘季，一丝不苟地躬身，行了个无可挑剔的礼。“城主英断。下官，告退。”他退后两步，才转身，步履沉稳地没入府外连绵的雨帘。

沉重的大门被侍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风雨声。

刘季长叹一声，穿过回廊，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

细雨斜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罩住了整座城主府，唯有踏进后院的那一刻，檐下滴落的水珠敲在芭蕉阔叶上的声音，才将那些刀锋般的争执稍稍隔远。

他停在正房门外，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戾气，才轻轻推开了雕花木门。

一股暖融融的微甜米香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柔和，角落的炭盆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他的妻子韩氏，正背对着门口坐在窗边的绣墩上。门开的微响惊动了她，她肩头猛地一缩，像是受惊的小鹿，手中飞快地将一个绷着素白绢布的绣绷藏到身后，慌乱地转过身来。

“夫……夫君？”韩氏的声音很轻，怕惊扰了这室内好不容易聚拢的一点暖意。她穿着一身月白的家常襦裙，未施脂粉，眼圈下有着淡淡的青影，衬得一张小脸愈发苍白。

她看着刘季，目光怯怯地落到他脸上，“外头……可是吵完了？”

刘季没有立刻回答，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淅沥的雨声。目光落在她藏到身后的手上，那绣绷的一角还露在外面，隐约可见几针素色的丝线，勾勒的似乎是一朵玉兰的轮廓。

刘季刻意放轻了脚步，在韩氏面前停下，视线掠过她微微苍白的唇和紧抿的嘴角，最终落在她交叠藏于身前、攥得紧紧的手上。

“无事了。”他终于开口，刻意放缓了声音。

韩氏似乎松了口气，但眼中忧色未减，她小心翼翼地问：“二哥和三哥他们……没再为难夫君吧？”

“不必担心他们。”刘季嘴角绷紧了一瞬，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也带着一丝不愿多谈的疲惫。他走到炭盆旁的软榻边坐下，榻几上放着一只青瓷盖碗，正袅袅冒着热气，熟悉的甜香正是从中溢出。

“夫君淋了雨，快喝碗甜汤暖暖身子。”韩氏立刻起身，快步走到榻边，端起那碗温度正好的甜汤。她双手将碗捧到他面前。

“是红枣桂圆炖的米浆，加了点新磨的杏仁粉。”她小声补充，目光殷切地看着他。

刘季接过温热的瓷碗。指尖触到碗壁的暖意，一路熨帖到心里。碗中乳白色的米浆微微晃动，浮着几粒饱满的红枣和桂圆肉，甜香丝丝缕缕钻入鼻端。

他低头，吹开热气，浅浅啜了一口。温润、微甜、带着谷物朴实的香气和果干的甘醇，顺着喉咙滑下，暖流瞬间在冰冷的脏腑间弥漫开来。这股暖意让他紧绷的肩颈微微松弛下来。

殿外的雨声依旧，敲打着窗外的芭蕉叶，发出沙沙的轻响。但此刻听在耳中，变得模糊而遥远，像一层隔开纷扰的、温柔的纱幕。

他放下碗，抬眼看向韩氏。她依旧站在那里，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带，眼巴巴地望着他。

“很好喝。”刘季低声说，声音更柔和了些。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韩氏的手微微一颤，随即反手紧紧抓住了他的手指。

他回握了她的手，掌心传递着一点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