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炼假成真
凰岗城主府前堂。
“你是说，蕲水镇镇长包藏祸心，意图构陷三位主事？”城主刘胜放下手中公文，目光平静地落在面前之人身上。周文、郑武二人，一身精悍皮甲，按刀肃立刘胜身后左右，宛如两尊石雕。
“正是！”堂下的一脸正气朝城主拱手，语速飞快地开始编织，“寡人亲口对小人说，蕲水镇堤坝前番偷工减料、三位主薄监守自盗之事，都是三部主事示意。”
“他说！他说三位主事大人……挡了他的路！”一脸正气一脸义愤填膺，“他想用卑劣手段，栽赃陷害三位大人！好让城主大人您震怒，借此扳倒三位大人！其心可诛啊城主大人！”
他声情并茂，仿佛亲眼目睹了寡人的“阴谋”。
“你，可有实证？”刘胜微微挑眉，语气中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一脸正气一哆嗦，连忙道：“这……小人亲耳听闻！寡人亲口所说！他还……他还让小人帮忙留意三位主事大人的动向！小人心中惶恐，不敢同流合污，这才冒死前来禀报城主大人啊！城主大人明鉴！”
刘胜静静地听着，直到一脸正气说完，他才轻轻颔首，脸上露出一丝安抚的浅笑：“嗯，你能弃暗投明，及时来报，很好。此事干系重大，本城主自会详查。”
他转向侍立一旁的周文，“周百夫长，代本城主送一脸正气义士出去。他今日冒险前来，忠心可嘉，赏白银二两，以资鼓励。”
“谢城主大人！谢城主大人赏！”一脸正气大喜过望，脸上的惶恐一扫而空。
周文面无表情，上前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一脸正气又朝着刘胜深深作揖，这才弯着腰，跟着周文，几乎是雀跃地退出了房间。
刘胜脸上的温和笑意，在门合拢的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目光沉静地看向窗外连绵的雨丝，半晌，才用平淡的语调对着身后侍立的郑武说：
“郑武，你瞧见了？”
郑武按刀躬身：“卑职在。”
“这些异人……”刘胜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如这檐下雨线，看似聚流成溪，汇入江河，浩浩荡荡。实则……”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回那空白的公文纸上，嘴角似乎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
“……不过是些无根之水，随风飘零，沾湿了谁家的墙头，便算哪家的功绩。转头日头一晒，便连痕迹也无了。为蝇头小利，可卖友求荣；为一己私欲，敢构陷上官。行事毫无顾忌，只凭一己好恶，视规则如无物……真真是，一群……浮萍。”
他最后两个字吐得很轻，却像两枚冰冷的石子，投入死寂的水潭，激起无声却沉重的涟漪。
周文和回来的郑武按刀肃立，身形纹丝不动，，气息沉凝只有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了然和警惕。
蕲水镇衙署。
韩鎏五花大绑地跪在潮湿的泥地上，昂贵的锦袍浸透泥水，狼狈不堪。五花大绑的牛筋绳深深勒进皮肉，限制了他所有可能的挣扎，
唯有一双眼睛不甘的盯住上首端坐的寡人。
寡人屈起指节，一下，又一下，缓慢而稳定地敲击着桌面，那笃笃声竟奇异地穿透了细密的雨幕，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韩老板，”寡人开口了，“淋成落汤鸡的滋味不好受吧？更难受的是，眼睁睁看着自己压箱底的宝贝，在巴水里泡得发胀，捞起来却成了废料一堆。”
他微微前倾，“你指望着靠那些东西保命？保你韩家的富贵？别做梦了。它们现在，连凰岗城里那三位高高在上的老爷脚底下的泥都不如，救不了他们，更救不了你。”
“账册呢？”起个名忒难就站在韩鎏侧后方。
他皱着眉，似乎对这弯弯绕绕的场面很不耐烦：“吴主事，赵主事，李主事！他们挪库银，倒卖灵材的实打实的证据！拿出来！镇长说了，拿出来就给你条活路！”
韩鎏抬起眼皮，声音带着讥诮：“三个练气中期的小崽子，仗着偷袭捆了我，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他的目光扫过杵着长戟的峰回路转，又掠过抱着剑、沉默站在寡人阴影里的成都王子，最后定格在寡人脸上，冷笑一声：
“证据？你们以为那三个老狐狸，是你们家里养的面人儿？想捏圆捏扁？他们做事怎么可能留下证据？”
“他们可能真的没有，”成都王子上前一步，走出寡人的阴影，“但，你不可能没有！”
韩鎏双眼微闭：“就算真有，也早就随着三天的暴雨，浇得湿透了。”
“让他看看吧。”寡人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示意成都王子将木桌上的一本略显潮湿的账册递过去。
谁知韩鎏只瞧上一眼，便哈哈大笑起来：“栽赃？就凭这些烂账？”他下颌朝那堆湿透的册子一扬，
“三部主事哪个不是人精？笔迹、印鉴、暗记，你仿得了一时，瞒不过三司会审！”
成都王子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一紧，他目光黏在寡人侧脸上。
寡人缓缓站起身。那并不高大的身形在阳光下拉出极具压迫感的阴影，将跪在地上的韩鎏完全笼罩。他一步步走下木案，直到停在韩鎏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韩鎏眼中倒映的、自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烂账？”寡人重复了一遍，“浇得好啊，韩大掌柜。旧账没了，干干净净。这不正好？”
他微微俯身，凑得更近，几乎是在耳语，“新账，我们可以…现造。”
韩鎏的身体骤然僵住。
“你韩大掌柜的笔迹，”寡人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如千钧，
“凰岗城里，各大商行、钱庄、漕运码头的票据契约，哪一张上面没有？工部物料采买的签押，户部库银调拨的批条，刑部缉私罚没的底单…你那手字，那独有的勾画习惯，连你韩家商号的老朝奉都认不出。比城主大印，还好使。”
“镇长，”起个名忒难不安地挪了挪脚，嗓门发干，“逼供…是不是…”
“蠢！”峰回路转猛一跺手中铁戟。虎目圆瞪，声如洪钟：“那三个老狗吞了多少灵材？筑基！咱们兄弟拼死拼活才练气中期！不弄倒他们，等着被当蝼蚁碾死吗！”
寡人抬手止住峰回路转的怒吼。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韩鎏，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封的深潭，倒映着韩鎏瞬间褪尽血色的脸。
“你写，或者…我找人帮你写。”寡人淡淡道，“选一个。”
韩鎏瞳孔猛地一缩。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轻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绵密的雨水顺着屋檐滴落，连成细密的银丝。
韩鎏猛地打了个寒颤，眼中的火焰彻底熄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灰败。那挺直的脊梁，终于一寸寸地、无可挽回地佝偻下去，如同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
“……笔，”韩鎏的声音干涩，每一个字都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