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抚恤风波

两日后，即伊东6月23日。

蕲水镇衙署前院。

几十个穿着粗布麻衣、面带悲戚与焦灼的镇民聚在院中，大多是老弱妇孺。他们是之前地府鬼卒肆虐后阵亡民兵的遗属，今日是约定发放抚恤的日子。

人群前方，户部的张老七正慢条斯理地翻着名册，工部的陈瘸子则和刑部的刘麻子凑在一处低声嘀咕，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讥诮。

抚恤银钱和免除赋役的凭证簿册就摊在院中那张褪了漆的条案上，无人动手分发。

寡人站在衙署正堂的阴影里，透过敞开的格扇窗，将院中情形尽收眼底。眼神却比初来那日更加锐利沉凝。

他身后，肃立着两个同样穿着青色吏服的年轻人，眼神机警，腰杆笔直。

“寡人，”成都王子低声道，“时辰到了。张老七他们…分明是在故意拖延，想看您的笑话。”

寡人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想看？那就让他们看个够。”

他整了整衣冠，一步跨出正堂，步入刺眼的阳光之中。院内嗡嗡的低语声瞬间静了下去，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遗属们眼中带着期待与不安，张老七等人则迅速交换了一个看好戏的眼神。

“诸位乡亲父老，”寡人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蝉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蕲水镇能存续至今，全赖诸位阵亡义士舍生忘死，保境安民！刘城主仁德，体恤忠烈遗属，特命本官今日务必将此抚恤发至诸位手中，一分一毫，不得延误！”

他目光如电，扫向条案：“张主薄！”

张老七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应道：“卑…卑职在！”

“名册核对无误？”

“呃…核对…核对过了…”

“抚恤银两、免役凭证，清点无误？”

“无…无误…”

“好！”寡人猛地提高声调，目光陡然变得严厉如刀锋，“既已无误，为何迟迟不发？！让这些为蕲水流过血的忠烈家眷，顶着烈日在此枯等煎熬？是尔等懈怠公务，还是…”

他声音陡然转冷：“存心刁难，无视城主钧命？！”

最后几个字如同冰锥砸下，张老七脸色唰地白了，额角瞬间渗出冷汗：“大人明鉴！卑职不敢！只是…只是这发放抚恤，涉及钱粮赋役，干系重大，需得仔细核验，以防…以防冒领错发…”

“核验？”寡人冷笑一声，几步走到条案前，随手抓起一本名册，“阵亡民兵花名册，姓名、籍贯、家眷情况，皆由尔等户部经手记录，何须再验？抚恤标准，城主府早有明令！至于冒领…”

他猛地将名册拍在案上，发出“啪”一声脆响，震得张老七一哆嗦：“若有冒领，自有军法惩处！岂是尔等拖延克扣、刁难遗属的借口？！”

他不再看面如土色的张老七，目光转向遗属人群，声音放缓却依旧有力：“诸位乡亲！今日之事，是本官御下不严，让诸位受委屈了！抚恤即刻发放！成都王子、李平！”

“卑职在！”身后两人应声上前，动作利落。

“你二人，依此名册，按城主府标准，将银钱、免役凭证，亲手交到每一位遗属手中！钱粮当面点清，凭证当堂画押！若有半分差错，唯你二人是问！”

“遵命！”

成都王子、李平立刻行动起来。一人唱名，一人发放，动作麻利，态度恭谨。银钱碰撞的清脆响声，遗属们压抑的啜泣和感激的低语，瞬间取代了之前的沉闷。

张老七、陈瘸子、刘麻子三人僵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如同被架在火上烤。他们想插手，却被成都王子李平无形的气势挡在圈外；想辩解，寡人那冰冷的眼神扫过，让他们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哪里是发放抚恤？分明是当着全镇遗属的面，将他们这些地头蛇的脸面，狠狠踩在脚下！

寡人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张主薄、陈主薄、刘主薄，尔等身为各部主薄，怠慢公务，敷衍塞责，致令民怨，有负城主托付。本官念尔等初犯，暂不深究。”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敲在三人紧绷的心弦上：“即日起，蕲水户部主薄由成都王子代理，蕲水工部主薄由李平代理。尔等三人，降为副手，协理事务，戴罪立功！若再有不力…”

他冷笑一声，未尽之意让三人遍体生寒：“莫怪本官不讲情面！”

降职！夺权！

这雷霆一击，彻底打懵了张老七三人。他们背后站着的那三位凰岗城的主事大人，此刻远水解不了近渴！在这小小的蕲水镇衙署，寡人就是天！

他们看着成都王子、李平有条不紊地将抚恤发完，看着遗属们抹着眼泪，对着寡人千恩万谢地离去，看着自己瞬间被架空，成了无人理会的泥塑木雕，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人群散尽，院中只剩下寡人和他带来的两人，以及三个失魂落魄的前主薄。

水生不知何时出现在院门角落，手里提着一个装草药的竹篮，仿佛只是路过。他默默地看着这一幕，看着寡人脸上那不容置喙的决断，看着张老七等人灰败绝望的脸色。

当寡人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他时，水生平静地移开了视线，仿佛什么也没看见，转身没入了衙署外的街巷。只是转身的刹那，他握着竹篮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寡人没有在意水生的离去。他望着空荡荡的院子，又看了看垂头丧气、如丧考妣的张老七三人，脸上没有任何胜利者的得意，只有一片沉静。

“都散了吧。”他淡淡地吩咐了一句，转身走回阴凉的正堂。

成都王子和李平立刻跟上，脚步无声，却带着新官上任的锐气。张老七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与怨毒，最终也只能拖着沉重的脚步，灰溜溜地各自散去。

院中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毒辣的日头炙烤着地面。那褪了漆的条案上，抚恤发放完毕的凭证簿册静静摊开，墨迹未干。

蕲水镇的格局，就在这滚烫的阳光下，随着几枚铜钱的清脆响声和几张薄纸的签押，被寡人用一场干脆利落的抚恤风波，彻底敲定稳固。权力的棋盘上，属于他的棋子，终于牢牢钉在了蕲水的要害之处。

蕲水镇的较量告一段落，但三部主事真的会轻易罢休吗？衙署门外，三只不起眼的灰色纸鹤，正悄无声息地振翅而起，朝着凰岗城三个不同的方向，急速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