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一意孤行
鬼黎、骑猫喂鱼、阿尔法三人冲出了望月楼。熊俊沉默地跟在他们身后,下意识地随着凰岗三人拐进了西城一条小巷。
巷子深处,“听雨轩”三个褪了色的木刻小字在阳光下黯然失色。这是家不起眼的小茶楼,掌柜是个瘸腿的老兵。大战后,这里成了少数还能提供一丝清净的地方。
二楼临街的小雅间,窗户敞开着,微凉的晨风吹了进来。四张年轻的面孔围坐在简陋的木桌旁,桌上只有一壶粗茶和几个粗瓷茶碗。
“砰!”
鬼黎一掌拍在桌面上,他剑眉倒竖,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长剑斜倚在桌角,剑鞘似乎都在微微嗡鸣。
“熊心老匹夫!”他几乎是咬着牙低吼出来的,“什么清算刘家?什么立规矩?全是狗屁!他那点心思,瞎子都看得出来!”
“向阳城已成废墟,无利可图!益昌城完好无损,刘家更是富甲一方!他这是想趁火打劫,借清算之名,行吞并之实!浪费大好时机,拿江城儿郎的血,去填他的欲壑!”
骑猫喂鱼唇线紧抿,眼神冷冽如刀:“不止如此。他放任向阳城的鬼卒残军不管,任由它们流窜壮大,到时候祸害的还是周边城池!”
“他熊家龟缩在残破的江城,有险可守,倒霉的是谁?是那些毫无防备的村镇!是那些刚刚缓过一口气的流民!这老狐狸,打的是用别人的血来养肥自己、借刀杀人的毒计!”
“就是!忒不是东西!”阿尔法重重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脸气得通红,
“还有那个熊奎!什么东西!战前张扬跋扈,战时躲得比耗子还快,现在倒跳出来充大瓣蒜!我看他们爷孙俩就是一丘之貉!项百夫长……唉,怎么也……”
三道目光,或愤怒,或冰冷,或急切,最终都落在了熊俊身上。
熊俊低着头,粗糙的手指正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那杆镔铁长枪。冰冷的枪身在油灯下泛着幽光,映出他紧蹙的眉头和紧抿的嘴唇。
大伯那番话背后的算计,他何尝不懂?可血脉的牵绊,家族的压力,以及对大伯那深不可测手段的忌惮,如同无形的枷锁,沉沉地套在他身上。
“……大伯……他……也有他的考量。”熊俊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刘家……见死不救,确实寒了江城将士的心。若……若不处置,日后……”
他试图重复宴会上熊心和项羽的理由,却发现这些话语在凰岗三人灼灼的目光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考量?”鬼黎冷笑一声,锐利的目光几乎要将熊俊刺穿,“熊副将!江城血战,十不存一!你我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向阳城那边是什么?是迫在眉睫的刀锋!熊心所谓的考量,是权术!是私利!而你,”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逼问,“你熊俊,是江城现在军职最高的将领!你的考量是什么?是听你大伯的话,坐视地府继续肆虐,坐等下一个‘向阳惨案’发生?还是像个真正的军人,去履行你该尽的职责!”
“职责”二字,狠狠砸在熊俊心上。他猛地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
骑猫喂鱼指尖跳跃着一簇细小的橘红色火苗,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熊副将,鬼黎话虽重,理却不糙!我们凰岗军远道而来,折损殆尽,图什么?”
“不就图一个斩草除根,护一方平安?难道要看着鬼卒喘息复起,让我们的袍泽白白牺牲?向阳城,必须去!越快越好!”
阿尔法也梗着脖子道:“熊大哥!你发话!只要你点头,水里火里,我阿尔法皱一下眉头就不是好汉!江城……江城总还有能打的兄弟吧?难道都听那老狐狸的?”
熊俊的目光一一扫过眼前三人:鬼黎的刚烈耿直,骑猫喂鱼的敏锐果决,阿尔法的不畏生死。他们的眼神里没有退缩,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
这决绝,让他想起城破时死战不退的弟兄,想起那些倒在血泊中的民兵……
他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那双疲惫伤痛的眼眸里,终于燃起了久违的的锐利锋芒!
“好!”熊俊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向阳城!我们去!”
他豁然起身:“传我将令!”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瞻前顾后的熊家分支领头羊,而是江城残军最高指挥者!
“立刻集合!城防军残部,凡能持械者,即刻至西门校场!所有经历过血战、尚能行动的民兵,愿随军者,同至西门校场集结!一炷香时间!过时不候!”他的命令斩钉截铁,再无半分迟疑。
鬼黎眼中爆出精光,猛地一拍桌子:“好!”骑猫喂鱼指尖火苗瞬间凝实,映亮她脸上坚定的神采。阿尔法更是兴奋地低吼一声:“得令!”
命令迅速被传递下去。
疲惫不堪的城防军士卒,互相搀扶着从营房、从伤兵棚里挣扎而出;那些失去亲人、家园被毁、眼神麻木却仍带着血性的民兵,沉默地拿起残破的刀枪棍棒,如同沉默的溪流,从四面八方向西门汇聚。
然而,就在熊俊四人刚刚走出“听雨轩”那吱呀作响的木门,准备前往西门校场时,巷口传来了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站住!”一声厉喝划破晴空。
熊奎脸色铁青,在一队私兵的簇拥下,气喘吁吁地拦在巷口,眼中满是惊怒和怨毒:“熊俊!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自调兵?你想造反吗?!”
他身后,项羽高大的身影如同铁塔般矗立,古铜色的脸庞在阴影中看不真切,只有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透过黑暗,牢牢锁定了熊俊。
“熊俊,未得军令,擅自集结军队,形同叛逆。散了吧。”项羽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战场上淬炼出的、不容置疑的威压。
气氛瞬间紧绷!巷子狭窄,被熊奎带来的家兵堵住,前路受阻。
阿尔法见状,怒从心头起,猛地一步踏前,挡在熊俊身前,周身金铁之气轰然爆发,如同实质的铠甲般覆盖全身,顶开熊奎和项羽的阻拦。
熊奎被他气势所慑,下意识后退半步,随即恼羞成怒:“反了!反了!给我拿下这狂徒!”
“我看谁敢!”鬼黎长剑铿然出鞘半寸,凌厉的剑气锋芒毕露。
骑猫喂鱼指尖的火苗无声地膨胀,化作一团跳跃的烈焰,悬于掌心,灼热的气浪映亮了她冷若冰霜的脸庞。
熊俊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三道背影,不再看气急败坏的熊奎,目光直接迎上项羽那沉静而极具压迫力的眼神。
“项百夫长,”熊俊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力量,在剑气和烈焰的激荡中清晰传出,
“我熊俊此刻,是以江城副将的身份,执行军务!军令已下,目标向阳城,绞杀地府残军,护卫生民!”
“此乃军人本分,亦是江城血战后,唯一该做之事!至于其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熊奎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待我斩尽魔物,自会向老城主请罪!”
他猛地一挥手,短枪直指西门方向,厉声喝道:“让开!”
项羽沉默着,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死死盯着熊俊。时间仿佛凝固了片刻。
终于,在熊奎气急败坏的“拿下他们!军法处置!”的嘶喊声中,项羽魁梧的身躯,极其缓慢地……向旁边,让开了一步。
这一步,让出了通往西门的狭窄通路。
熊俊再不犹豫,低喝一声:“走!”率先从项羽让开的缝隙中冲出!鬼黎、骑猫喂鱼紧随其后。阿尔法周身金芒一敛,对着熊奎狠狠啐了一口,也转身追了上去。
熊奎暴跳如雷:“项羽!你竟敢放走他们?!给我追!拦住他们!”
项羽却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像,纹丝不动地立在巷口阴影里,任由熊俊四人带着决绝的背影,消失在通往西门的街道尽头。
他深邃的目光望向西门方向,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光芒,最终只化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