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大言不惭
寒蝉鸣泣立刻吆喝两个帮闲抬起沉甸甸的猎物,小旋风似的卷进挂着“丰年仓“木匾的铺子。刚把獐子囫囵塞进墙角青竹筐,店门竹帘哗啦一响。
“小蝉瞧这是什么!“一脸正气晃着脑袋进来,拇指食指捏着块小银锭。他得意地抛接着银子,碎银划出的弧光映亮他故作严肃的眉眼:“城主亲赏的,说咱举报有功...“
寒蝉鸣泣猛地扑到竹筐前,整个身子压住筐里微微隆起的獐子轮廓,肚皮绒毛蹭得她下巴发痒。她盯着在师兄指间跳舞的银光,喉头滚动了一下:“...什么功?“
“自然是蕲水镇那位爷的事儿。“一脸正气压着嗓子凑近,银锭几乎戳到师妹鼻尖,“刘城主听着陷害三部主事的消息,眉毛都没动一下,反手就赏了这个——”
没聊几句,步履匆匆的峰回路转闯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的向一脸正气报告着情况——寡人状告三部主事,城主刘胜正在审理。
银锭“啪”一声落在桐木柜台上,滴溜溜打转。他喉结上下滚动,眼里的光直直钉在峰回路转那张跑得发红的糙脸上:“当真?那蕲水泥腿子……真敢捅破天?”
峰回路转撑着膝盖,汗珠子顺着络腮胡往下淌:“千真万确!那个寡人的抱着一摞文书,嗓门震得梁上灰簌簌往下掉!”
他喘着粗气,蒲扇大的手比划着寡人如何昂着头,如何将一卷卷“罪证”呈上,如何戟指三位主事,声音激越如金铁交鸣。
寒蝉鸣泣拿出一册账簿,柜台上旋转的银光晃得她眼晕。她偷眼去看老大,那张惯常挂着假道学笑容的脸,此刻每一条绷紧的肌肉都写着“利”字。
“好!好!好!”一脸正气连道三声,一掌拍在柜台上,震得银锭一跳。
他嘴角咧开:“姓寡的找死!刘城主最恨底下人撕咬不休,尤其还是在他眼皮底下!去!你赶紧去城主府门口听着,一有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峰回路转应了声“是”,转身掀开厚重的蓝布门帘,一头扎进凰岗城灼白刺目的午后阳光里。一脸正气捡起银锭,那锭二两官银静静躺在掌心,被从门帘缝隙漏进的光线切割成明暗两半。
寒蝉鸣泣却迟疑着没动,指尖捻着账簿粗糙的纸页,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老大……城主他,当真会重罚寡人?”
“小蝉啊,你把心安安稳稳放回肚子里去!”他嘴角那抹得意几乎要咧到耳根,
“老大我行走凰岗这么多年,城主刘胜的脉,我摸得比他自己还准!寡人算个什么东西?单靠一堆假造的账册,就敢捋三部主事的虎须?哈!”
他指尖一挑,那锭银子灵巧地跳起,在他掌中翻了个跟头,又稳稳落回掌心。“看见没?这就是先机!”
他晃着银子,“刘城主最讲什么?体统!规矩!底下人关起门来狗咬狗,他还能睁只眼闭只眼。可寡人这蠢货,竟敢把屎盆子明晃晃端到公堂上,往整个凰岗城脸上糊!这叫什么?这叫打城主的耳光!自寻死路!”
他越说越亢奋:“等着吧,不出半个时辰,姓寡的就得从公堂里横着出来!他那蕲水镇……”他眯起眼,贪婪像毒蛇的信子咝咝作响,
“……那肥得流油的镇长位子,还有他那些个弄来的家底,嘿,到时候,都得归咱们!这二两银子,只是刘城主给咱的定金!”他得意地将银锭往空中一抛,划出一道短促的银光。
寒蝉鸣泣被他描绘的美好钱景熏得晕晕乎乎,小脸激动得泛红,仿佛已经摸到了未来分润的铜钱:“老大英明!我就知道跟着老大准没错!”
就在一脸正气志得意满的余音还在丰年仓中回荡时。
厚重的蓝布门帘被一股蛮力狠狠撞开!刺目的光柱裹挟着滚烫的市井喧嚣,卷入店铺之中。峰回路转铁塔般的身影跌跌撞撞扑了进来。
他跑得比上次更狼狈,满头满脸的汗水,胸膛剧烈起伏。双眼瞪得溜圆,里面塞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茫然,望着一脸正气,仿佛看到了什么比鬼还可怕的东西。
“老…老…老大!”他嗓子干哑,“输…输了!寡人…他…他他他…赢了啊!”
“啪嗒!”
一声清脆的、带着点金属回音的轻响。
一脸正气掌心那锭翻飞的银锭,直直坠落,砸在坚硬的柜台上,又弹跳了一下,然后滴溜溜地滚向边缘,最终“当啷”一声,掉落在地板上。
一脸正气脸上那志得意满的笑容,还僵在嘴角。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在峰回路转嘶吼出“赢了”两个字的瞬间,像被重锤狠狠砸碎的琉璃盏,哗啦一下,彻底熄灭了。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伸出的、准备再次接住银锭的手还悬在半空,五指张开着,微微颤抖。
寒蝉鸣泣抱着账册,脸上的崇拜和红晕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下意识地弯腰,想去捡那枚滚落的银锭,指尖刚触到那冰冷的金属边缘,却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回。
“不…不可能…”一脸正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你说什么?谁赢了?”
峰回路转几乎是在嚎叫:“寡人!是寡人赢了啊老大!三位主事…全完了!刘城主当场就拍了惊堂木,革职查办!抄家!”
他语无伦次,巨大的恐惧让他浑身都在筛糠,“寡人…寡人他现在抱着城主的批文,春风满面地往外走呢!还有…还有人说,城主…城主亲口说,要擢升他暂管工部!”
“暂管…工部?”
一脸正气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每一个字都狠狠扎进他脑子里。他悬在半空的手终于无力地垂落,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晃了一下,后背重重撞在身后的货架上,震得几包粗粮噗噗落下。
他失神地低头,看着脚边那枚沾了灰尘的银锭。那冰冷的二两的银子,此刻躺在地上,像一只充满嘲讽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