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竟陵听闻

江城竟陵镇。

客栈一楼，靠窗一桌，主事熊员端坐主位，正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身旁三位书吏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恭谨，桌上只摆着清茶三盏。

他们快天黑才抵达竟陵镇投宿，还未了解周边情况，其他书吏都出门打探情报和购买补给。

而另一张桌子，气氛截然不同。

不当痞子好多年、阿巴阿巴、八云黑三位主薄缩着脖子挤在一条长凳上。他们脸色难看，昨日的遭遇，还在脑子里嗡嗡作响。

楼梯口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一个头戴青布小帽、肩搭白巾的年轻小二端着热气腾腾的竹制蒸笼，脚步轻快地走了过来。他脸上带着热情的市侩笑容，人未到，嘹亮的嗓音先至：

“素包两笼——客官们慢用嘞——！”

当熟悉的“早茶”二字传入耳中。痞子浑身一激灵，手里捏着的两根木筷被他失手直接捅进了厚实的松木桌板缝隙里。

他旁边的阿巴阿巴反应更甚，仿佛听到了抄家伙的暗号，腰间的佩剑瞬间出鞘三寸！坐在最外侧的八云黑在小二唱喏响起的刹那，屁股下的硬木长凳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嘎吱声。

小二浑然不觉自己引发的这场小型兵变。他利落地将蒸笼放在熊员那桌空余的位置上，袅袅白烟升起，带着诱人的面食香。

他拿起肩头的白巾擦了擦手，笑容可掬地转向三位玩家主薄这桌，微微躬身，声音依旧洪亮：

“几位客官，瞧着眼生，头回来咱竟陵镇吧？这早茶可还合意？想吃点啥？咱这儿肉包子素包子、虾饺烧麦、清粥小菜样样齐全！包您……”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那桌上，一个青年把筷子插进了桌子，一个中年剑拔了一半，还有一个看着就不正常？小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惊悚，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

就在这时，一道厚重的声音慢悠悠地从隔壁桌响起。

熊员主事眼皮都没抬一下，他端起茶杯，凑到唇边，轻轻啜饮了一口，喉结滚动，发出满足的轻叹。然后，他才放下茶杯，目光缓缓扫过那三个形容狼狈、魂不附体的玩家主薄。

“听见没？”熊员嘴角似乎向上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问你们呢。”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叩。目光略过那插在桌缝的筷子、半出鞘的剑。

“是吃包子，还是吃蒙汗药？”

“……”

三位玩家的脸，瞬间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红，最后定格在一种羞愤欲死的菜色上。隔壁桌，一位老书吏低低咳嗽了一声，似乎想提醒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小二彻底懵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啧，过来”熊员伸手召来小二，“说说，最近可有什么新鲜事？”

小二如梦初醒，脸上那点惊疑换做熟悉的笑脸，竹筒倒豆子般说起来：

“新鲜事儿那可多了去了！江城发了大洪水，老城主卷土重来；益昌新城主遭刺杀，最小的弟弟刚上位......”

“赏你的。”熊员他指尖随意一弹，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银子打着旋儿，精准地落在小二怀中，“说说最近的。”

银子的抛物线像是解开了定身咒。痞子触电般把插在桌缝里的筷子拔了出来，力道过猛，差点戳到自己下巴。

阿巴阿巴手腕一抖，“锵”地一声，那半出鞘的寒光总算缩回了剑鞘里，只是手还按在剑柄上。八云黑则重新坐稳，低头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小二拿起银子，在衣襟上使劲蹭了蹭，脸上微笑被市侩的谄媚取代。

“哎哟！谢大人赏！”他凑过来，“要说最近的，那莫过于隔壁的江陵镇镇长嫁女了！”

“那可是江陵镇的明珠！那排场，啧啧，听说送亲的队伍，从衙署门口一直排到镇外！吹吹打打，红妆十里，好不热闹！”

他顿了顿，唾沫横飞：“嫁的是益昌城的大人物！益昌刑部主事老爷的公子！那可是门当户对，天作之合啊！”

隔壁桌，三位玩家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痞子揉着发酸的腮帮子，小声嘀咕：“啧，NPC结婚搞这么大阵仗？这得掉多少经验包……哦不，撒多少喜钱啊？”他想象着满地金灿灿的铜钱，眼神有点飘忽。

阿巴阿巴的手总算从剑柄上挪开，对镇长千金出嫁毫无反应。消息从益昌江陵镇传到江城竟陵镇，必然会夸大失真。不过就算人家真有这么大热闹，那也和他没什么关系。

八云黑则悄无声息地往长凳边缘又挪了半寸，几乎要坐到凳子外头，身体微微侧倾，一只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小二的消息对他确实更有吸引力。

小二没注意玩家的小动作，越说越起劲：“……益昌城那边送亲的队伍，听说路上还耽搁了，具体也没个准信儿。这大喜的日子，可别误了吉时……”

“益昌？”熊员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杯盖与杯沿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几乎被忽略的“叮”。

小二还在絮叨：“……还有当阳镇那边，听说几个矿上不太平，前些日子塌了一处小矿洞，死了几个苦力，闹腾了一阵，最近才压下去……”

熊员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沫，眼皮微垂，像是随口一问，声音平淡无波：“益昌送亲的队伍，走的是官道？”

“那当然是官道！送的是镇长千金，谁敢走荒山野岭？”小二拍着胸脯，“不过……官道过了野猪岭那段，山高林密的，前些日子下过几场雨，路是不太好走……”

熊员没再问。他缓缓啜饮着杯中微凉的茶水，目光落在蒸笼袅袅升腾的白汽上，那白汽扭曲着，仿佛勾勒出益昌城周边舆图上某个险峻山岭的形状。

益昌刑部主事的儿子……江陵镇镇长的女儿……益昌城迟滞的送亲队伍……野猪岭。

隔壁桌，三位玩家还在消化小二的信息。痞子在琢磨“野猪岭”这名字听起来像个不错的刷怪点，八云黑侧着耳朵，仔细聆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