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状告本官
“吴卿，”刘胜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冷意，“你执掌刑名，素来以明察秋毫著称。库银挪用，数额巨大，你刑部当真毫不知情？还是……知而故纵，甚至，同流合污？”
吴主事浑身一颤，噗通一声从官帽椅上滑跪在地，额头触地：“城主……城主明鉴！下官……下官一时糊涂！被……被赵、李二人蒙蔽！下官有失察之罪！请城主责罚！”他语速极快，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赵卿，”刘胜目光转向瘫软的户部主事，“库银钥匙在你手中。没有你的印信，韩鎏如何能取走巨万之资？你的红戳，可是明明白白盖在账册上的。”
赵主事面无人色，嘴唇翕动，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瘫在那里，肥硕的身体筛糠般抖动。
“李卿，”刘胜最后看向僵立的工部主事，声音陡然转厉，“官仓灵材，国之重器！你监守自盗，以次充好，中饱私囊！方才更是咆哮公堂，意图行凶！你眼里，还有本城主？还有救世军吗？！”
李主事被这厉喝震得一个激灵，脸上的呆滞化为绝望的惨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但看着刘胜那冰冷的眼神，又瞥见案头那只青铜獬豸镇纸圆睁的兽目，獠牙在光影下仿佛闪着寒光。
最终，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轰然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下官……知罪！下官该死！”声音再无半分之前的暴烈。
刘胜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摞靛蓝账册，沉默了片刻。这短暂的沉默，却如同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堂内外每一个角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凰岗城刑部吴主事，玩忽职守，失察渎职，纵容巨蠹，着即革职，锁拿下狱，待查清所有罪责，依律严惩！”
“户部赵主事，监守自盗，勾结奸商，私挪库银，罪证确凿！着即革职，抄没家产，锁拿入狱，秋后问斩！”
“工部李主事，监守自盗，盗卖官仓重器，咆哮公堂，目无法纪！罪加一等！着即革职，抄没家产，锁拿入狱，明正典刑！”
每一个字，都如同冰冷的铁锤，砸在三位主事的心上。吴主事瘫软在地，面如死灰；赵主事直接双眼翻白，昏死过去；李主事跪伏在地，宽阔的肩膀剧烈耸动。
刘胜的目光最后落在卓然而立的寡人身上，眼神掠过一丝赞许与更深沉的审视：
“蕲水镇镇长郑寡，不畏权贵，明察奸佞，举发有功！实乃我凰岗股肱之臣！着令暂代工部主事一职，协同新任刑、户主事，彻查此案，务必追缴所有赃款赃物，肃清余毒！待此案了结，再行封赏！”
“至于奸商韩鎏，”刘胜扫了一眼瘫软如泥、眼神空洞的韩鎏，“虽为胁从，然其行可诛！着抄没家产，暂押大牢，待案情明晰后，按律论处！退堂！”
阳光依旧炽烈，穿过雕花窗棂，照亮了公案上那摞刺目的靛蓝账册，也照亮了堂下三位昔日显赫、如今已成阶下囚的主事惨淡的面容。堂外的主薄们噤若寒蝉，看向堂内那位年轻镇长的目光，充满了敬畏与难以言喻的复杂。
寡人深深一揖，声音清朗依旧：“下官，领命！定不负城主大人所托！”他低垂的眼帘下，野心与精光一闪而逝。
凰岗城东市。
空气里浮动着熟食摊的油香和刚出炉炊饼的麦香。
人群的喧闹声浪中，幻梦化血的身影格外惹眼——麦色肌肤泛着薄汗，高挑的身形套着便于活动的猎装，肩上还扛着一头刚断气的肥硕獐子。
她脚步不疾不徐，饱满的骄傲随着步伐微微起伏。几个扛货的脚夫看得眼直，差点撞上卖糖人的挑子。
“姐姐留步！“脆生生的嗓音穿透嘈杂，寒蝉鸣泣从人缝里钻出来，一把攥住獐子后腿。
幻梦化血脚步一顿，肩头微沉。她侧过头，额角几缕被汗水黏住的乌发下，狭长微挑的眼眸懒洋洋地垂下，看向拽住她猎物的人。
是个身量不高、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此刻努力板着圆润的脸蛋，两道柳叶眉紧紧拧着，一副“我发现了大问题”的正气凛然模样——正是寒蝉鸣泣。只是那双滴溜溜转的大眼睛，死死黏在獐子肥厚的后腿肉上。
“姐姐，”寒蝉鸣泣清了清嗓子，手指毫不客气地戳向那饱满鼓胀的獐子腿肉，指尖几乎陷进皮毛里，“不是小妹多嘴，您这獐子……怕是不值钱呐！”
她摇着头，一脸痛心疾首，“您瞧这刀口，”她指向獐颈那道细细的血线，
“歪了少说半寸！这灵气啊，就跟破了口子的水囊似的，早泄光啦！好东西都糟蹋了！”她声音脆亮，引得旁边几个摊贩也探头探脑看过来。
幻梦化血看着眼前这张努力装老成、却掩不住眼底那点精光的小脸，饱满的红唇无声地向上勾起，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肩上的重量对她来说仿佛不存在，她甚至好整以暇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獐子滑落几分，压得胸前的弧度更加惊心动魄。
“哦？”她拖长了调子，嗓音慵懒又磁性，“小妹子，眼够毒啊？”说话间，她空闲的左手随意抬起，指尖掠过寒蝉鸣泣小巧的耳廓。
寒蝉鸣泣浑身一僵，耳垂瞬间火烧火燎。
她强忍着没去擦，梗着脖子，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獐子微微鼓胀的腹部，继续她的“挑刺”大业：“再看这皮毛！”
她伸手，带着点赌气的力道，用力扯开一绺颈下稍显凌乱的暗金色绒毛，“这可是月光獐！本该像刚洗过的流银缎子一样滑溜光亮！您瞧瞧您这只，灰扑扑的，蒙了层土似的，这品相……”
她的声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被她粗暴扯开的暗金色绒毛下，透出一片奇异的光泽。那层紧贴着皮肉的、半透明的薄膜上，竟散发出微弱却纯净的寒意！
寒蝉鸣泣的眼睛瞪得溜圆，剩下的话全噎在喉咙里，只发出一个短促的、类似被踩了尾巴的抽气声。她死死盯着那片半透明的薄膜，手指还保持着拉扯绒毛的姿势，指尖微微颤抖。
幻梦化血将她瞬息万变的精彩表情尽收眼底。红唇弯起的弧度更深，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和促狭。
“接着说呀？”她好整以暇地问，微微歪头，几缕汗湿的黑发垂落颊边，更衬得那双眸子波光潋滟，又深不见底，“这皮毛，怎么个‘灰扑扑’法？姐姐我洗耳恭听着呢。”
那慵懒带笑的调子像羽毛搔在寒蝉鸣泣的心尖上，又痒又麻，还带着点被看穿的羞恼。她猛地回神，脸上那股强装的正气彻底崩盘，被懊恼和破罐子破摔的决绝取代。
她不再看幻梦化血的眼睛，目光像饿狼一样重新锁定在那头浑身是宝的獐子上，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啪！”
一个沉甸甸、鼓囊囊的粗布钱袋，被她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重重拍在獐子尚且温热的、血渍未干的皮毛上！
“……八十两！”寒蝉鸣泣的声音带着强行压下的肉疼和急切，“白银！一个子儿不少！姐姐，这獐子归我了！”她拍钱袋的手没立刻收回，还死死按着，仿佛生怕对方反悔。
粗糙的钱袋，被两根骨节分明又异常纤长的手指轻轻拈起。那动作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优雅，与市集的粗粝格格不入。幻梦化血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钱袋的分量，指尖掂了掂，嘴角那抹新月般的笑意丝毫未变。
她俯下身。骤然贴近寒蝉鸣泣那烧得通红的耳廓。温热的唇瓣带着灼人的热气：“成交。”
话音落下，她已干脆利落地直起身。肩头那沉重的獐子仿佛轻若无物，被她轻松一颠，落入寒蝉鸣泣怀中。随即转身汇入东市喧嚣的人潮。高大的背影在阳光中显得异常挺拔、野性。
只有那慵懒带笑的嗓音，穿透鼎沸的人声，清晰地飘回呆立原地的寒蝉鸣泣耳中：
“小财迷……下次猎到好货……”尾音拉长，带着戏谑的钩子，“还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