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回村
王陆走到街口的时候,那三个人已经在那儿了。
豁牙靠墙蹲着,嘴里哼着歌,跑调跑得没边。那调子拐来拐去,一句歌词能拐三个弯,隔两条街都听得见。他蹲的姿势也随意,一条腿伸直,一条腿蜷着,后背靠着墙,眯着眼晒太阳。
石头站着,手里还拿着个扳手,靠在电线杆上,眯着眼往这边看。那扳手是他随身带的,干什么都用它,修东西用它,打架也用它。他看见王陆,没动,只是点了点头。
泥鳅拿着账本,低头在算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那账本边角都卷起来了,他还在翻。听见脚步声,他把账本合上,抬起头。
看见他,豁牙咧嘴笑了。
“还以为你死外面了。”
王陆没说话。
石头点了点头,扳手在手里转了一圈。
泥鳅把账本夹在胳膊下面。
“老蔫让问你,回不回去浇菜?”
王陆愣了一下。
菜。
老蔫那片菜地。葱,蒜,还有那几垄小白菜。走的时候刚冒芽,现在应该长高了吧。
他想起老蔫蹲在菜地边上的样子,一瓢一瓢地浇水,水洒在叶子上,亮晶晶的。那圈淡淡的光从他手上渗出来,跟着水流进土里。
“走。”他说。
---
往回走的路上,豁牙走在最前面,嘴里还在唱。这回换了一首,还是跑调,但调子比刚才那首顺耳一点。他边走边唱,脚底下踩着节奏,踩错了也不管。
石头走在旁边,扳手别在腰上,不说话。他走路稳,一步是一步,眼睛看着前面,偶尔扫一眼路边。
泥鳅走在他旁边,账本夹在胳膊下面,偶尔看他一眼,又移开。
走了几步,泥鳅开口了。
“事情了了?”
“嗯。”
“老鬼那边?”
“账本给了。”
泥鳅点点头,走了几步,又问了一句。
“城西那边,还去吗?”
王陆想了想。
“不了。”
泥鳅没再问。
豁牙回头看了一眼。
“打架了?”
王陆摸了摸脸。肿消了一些,但还疼。左边的脸颊按下去还有点硬,嘴角的痂开始掉了,露出一小片新肉。
“嗯。”
豁牙咧嘴笑。
“赢了输了?”
王陆想了想。
“赢了。”
豁牙笑得更开心了。
“那就行。”
---
走出城西的地界,路就变了。
先是那些熟悉的厂房,一栋挨着一栋,灰扑扑的,有的窗户还亮着灯。然后是荒地,杂草长得比人高,风一吹,草哗哗响,像有人在里面走。豁牙的歌声断断续续,走累了就停一会儿,歇够了又唱起来。
走了快两个时辰,腿都酸了。脚底板的酸痛顺着小腿往上爬,爬到膝盖,爬到腰。
太阳从头顶慢慢偏到西边,影子越拉越长。一开始影子在脚下缩成一团,后来慢慢拉长,最后拖在身后,跟着他们走。
泥鳅偶尔低头看看账本,石头一路不说话。
路边开始出现熟悉的野草,然后是那些老厂房,再然后是那片荒地——
豁牙的歌声停了。
他吸了吸鼻子,指着前面。
“到了。”
---
村口到了。
老孙还在那儿,坐在那个破木箱旁边,低着头补鞋。旁边那盏小灯白天也亮着,昏黄的光照在他手上。他低着头,一针一线,针脚走得稳。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了一眼王陆的脸。
那眼神在王陆脸上肿起来的地方停了一下。
没说话。
又低下头,继续补鞋。
针线穿过皮子,发出轻微的嗤嗤声。
王陆从他身边走过。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老孙还坐在那儿,低着头,一针一线。
和走的时候一样。
---
走过巷口,废品站到了。
老周还在躺椅上,那三只灰狗趴着,没动。报纸摊在膝盖上,他没在看,就那么放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天。那三只灰狗眯着眼,尾巴偶尔摇一下。
王陆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了一下。
老周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在王陆脸上肿起来的地方停了一下。
“回来了?”
“嗯。”
老周转过头,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多停了两秒。
“自己处理的?”
“嗯。”
老周点点头,转回去继续看天。
过了两秒,他开口。
“能还回去就行。”
王陆没说话。
那三只灰狗里有一只睁开眼,看了王陆一下,又闭上。
王陆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
走过花店,秦姐正在门口浇花。
水洒在叶子上,亮晶晶的,和老蔫浇菜一样。她浇得很慢,一瓢一瓢的,水从瓢里流出来,渗进土里。
她抬起头,看见王陆,愣了一下。
“回来了?”
王陆点点头。
秦姐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脸怎么了?”
“没事。”
她看着他,没再问。眼睛在他脸上又停了一秒。
低下头继续浇花。
水声哗哗的。
王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秦姐还在浇花,但头抬着,看着他的方向。
---
走到仓库门口,豁牙停下来。
“你回去看看,我们先收拾。”
王陆点点头。
他继续往前走。
巷子越来越窄,越来越熟悉。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叶密密麻麻,遮出一大片阴影。那个拐角还在,墙上的青苔又厚了一层。那只野猫还在墙头蹲着,看见他,动都没动,只是眯了眯眼。
走到自己那栋楼下,他停下来。
抬头看了一眼。
阳台上,那三棵银边草还在。
排成一排,发着淡淡的光。
---
他上楼,推开门。
屋里和走的时候一样。床,桌子,椅子。桌上落了一层灰,薄薄的,手指一抹就能留下印子。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灰飘起来,在阳光里打着转。
他走到阳台,蹲下来。
银边草长得比走的时候高了。三棵,排成一排,叶子宽宽的,发着淡淡的光。最老的那片叶子有点发黄,边缘卷起来,该摘了。
他伸手摸了摸。
凉的。
叶子上有水珠,不知道是露水还是什么,凉凉的,滑滑的。
和走的时候一样。
---
他在床边坐下。
把那枚铜钱拿出来,握在手心。
没跳。
安安静静的。
“回来了。”毒爷说。
王陆点点头。
“这一趟,没白去。”
王陆没说话。
“人情到手了,老鬼那边也记着你了。以后用得上。”
王陆看着窗外。
“这地方,还是比城西顺眼。”
王陆嘴角动了动。
“不过还是村里好,对吧?”
---
窗外,豁牙的歌声停了。
麻雀不笑了。
石头也不骂了。
安静了几秒。
然后豁牙又唱起来,跑调跑得更厉害了。那嗓子扯得老高,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麻雀又开始笑,笑得喘不上气。
石头又开始骂,骂得比之前还大声。
豆芽在说什么,声音细细的,听不清。
和走的时候一样。
但王陆知道,不一样了。
他把那枚铜钱收起来,靠着墙。
城西的事,记着就行。
窗外,天快黑了。
豁牙又唱起那首老歌,唱得比走之前还难听。
麻雀笑得更大声了。
石头骂得更凶了。
王陆听着那些声音,没动。
嘴角还翘着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