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见老鬼
门是木头的,旧的,漆都掉了。
王陆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铜钱在手心里跳了一下,又安静下来。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墙角的杂物,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几只麻雀落在墙头,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他推开门。
屋里光线有点暗。窗户不大,窗帘拉着半边,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落了一道光,正好照在桌角上。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还有旧木头的气息,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
老鬼坐在里面。
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穿着普通,深色外套,黑色裤子,头发花白。他坐在一张旧木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茶,没动,茶已经不冒热气了,杯口结了一层薄薄的茶渍。
眼神平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旁边站着一个人,光头,脸上有道疤。四十来岁,站得笔直,眼睛没看王陆,盯着地面。那疤从左边眉角一直划到脸颊,看着有些年头了,颜色已经淡了,但痕迹还在,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老鬼看见他,点点头。
“来了?”
王陆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椅子有点矮,坐着不太舒服,他没动。手心贴在铜钱上,感受着那点温热的跳动。
老鬼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旁边那个人。
“他叫马国栋,跟了我二十年。”
马国栋这才抬起头,冲王陆点了点头,又低下去。那一眼很快,但王陆看见他眼睛里有东西——不是警惕,是打量。像在估量一个人值多少斤两。
王陆点点头。
老鬼看着他。
“路上顺利?”
王陆说:“还行。”
老鬼没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王陆也没说话。
屋里很安静,能听见院子里有人走动的脚步声,闷闷的,还有远处街上隐约传来的吆喝声,隔了几道墙,听不真切。偶尔有车按喇叭,闷闷的一声,很快就没了。
两人对视了几秒。
老鬼的眼睛还是那样,平的,什么也看不出来。但王陆总觉得那双眼睛后面有什么东西,只是藏得太深。像一口井,水面平得能照见人,但底下有多深,谁也看不见。
老鬼先开口了。
“我这边出了点事。”
他看了一眼马国栋。
“国栋,你先出去。”
马国栋点点头,推门出去,把门带上。
脚步声远了,穿过院子,消失在门外。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屋里只剩王陆和老鬼两人。
老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在意,又放下。杯子碰到桌面,发出轻微的响声。
“国栋跟了我二十年。”老鬼说。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没看王陆,看着墙上某处。墙上挂着一幅旧画,画的是什么看不清,纸都黄了。
“二十年前他还是个小年轻,街头打架差点被人打死,我路过,顺手捡回来的。那时候他浑身是血,躺在巷子里,像条死狗。”
王陆听着。
“后来他伤好了,没走。我问他为什么不走,他说没地方去。我说那你留下吧。他就留下了。”
老鬼顿了顿。
“这么多年,他替我办了不少事。好的坏的,脏的累的,都办。我信他。”
他看着王陆。
“但最近账对不上。”
王陆问:“对不上多少?”
老鬼没回答。
他看着王陆,那眼神还是平的,但王陆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水面下的鱼,一闪就过去了。
“数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对不上,还不说。”
王陆没说话。
老鬼继续说。
“我让人查过。账目有问题,但查不出来是谁干的。国栋手下那几个人,都查过,没问题。账本翻烂了,看不出毛病。但钱就是少了。”
他顿了顿。
“少了不止一次。”
王陆想了想。
“你怀疑他?”
老鬼沉默了一会儿。
那几秒钟很长。屋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轻的。
“我不怀疑他。但账对不上,总得有人负责。”
他看着王陆。
“所以我想让你查。”
王陆问:“为什么是我?”
老鬼说:“你不是我的人。他不会防着你。他认识我手下那些人,他们一靠近,他就知道了。你不一样。”
王陆没说话。
老鬼说:“十天。查清楚,我欠你一个人情。查不出来,你回去,什么事没有。”
王陆看着他。
“怎么查?”
老鬼说:“你住下来,该干嘛干嘛。国栋去哪儿,你跟着。别让他发现。”
王陆问:“他平时去哪儿?”
老鬼说:“夜市场。他每天晚上都去。那地方乱,人多,他喜欢去那儿。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带着手下。你去看看。”
王陆点点头。
老鬼从桌下拿出一样东西,放在他面前。
是一块石头,巴掌大,灰扑扑的,上面刻着字。那些字弯弯绕绕,像是刻上去很久了,边缘都磨得有点模糊。王陆不认识。
“这是什么?”
老鬼说:“信物。有事拿着它,到我这儿来。没人拦你。”
王陆把石头拿起来,掂了掂。有点沉,凉的。石头表面粗糙,硌手,但那些刻字的地方摸起来光滑一点。
他站起来。
老鬼没动,还坐在那儿。
王陆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老鬼坐在那里,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那杯凉了的茶上。他还是那副样子,眼神平的,什么也看不出来。像一尊塑像,坐了很久了。
王陆推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马国栋站在角落。
他靠着一堆杂物,手里夹着烟,没点。阳光照在他光头上,发亮。那道疤在阳光下更清楚了,从眉角一直划到脸颊,边缘有点泛白。
看见王陆出来,他把烟收起来,站直了。
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在屋里是打量,现在是什么?王陆说不清。
王陆从他身边走过。
走到大门口,马国栋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王陆?”
王陆回头。
马国栋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还是那个姿势。
“你认识老鬼多久了?”
王陆想了想。
“三个月。”
马国栋点点头。
没再说话。
王陆转身,走出大门。
巷子里阳光正好。
两边是老旧的墙,墙上爬着藤蔓,有些枯了,有些还绿着。地上铺着石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几只野猫蹲在墙头,看着他走过,眼睛眯着。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想刚才那些话。老鬼说的,马国栋说的,还有那些没说的。
老鬼说他不怀疑马国栋。但他让王陆来查。
马国栋问他认识老鬼多久了。就这一句,别的什么都没问。
铜钱在手心里跳着,轻轻的,一下一下的。
“接了?”毒爷问。
王陆没说话。
他把铜钱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巷子外面就是大街,人来人往,热闹得很。他站在巷口,看着那些人。卖包子的,卖水果的,走路的,蹲着抽烟的,都有光,有的亮有的暗。
城西。
老鬼的地盘。
十天的活儿。
他把那块石头拿出来,又看了一遍。上面那些字他一个都不认识,但摸着挺沉。沉的不只是重量,还有别的什么。
“先找地方住。”毒爷说。
王陆点点头。
他往前走,走进人群里。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上热闹得很,但他一个人也不认识。
他想起仓库里那些人。豁牙唱歌,麻雀笑,石头骂。老蔫浇菜,豆芽和阿木在角落里说话。泥鳅算账,算错了又重算。
十天。
他继续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