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毒爷的过去(续)
从老槐树底下回来之后,王陆连着几天没出门。
不是不想出,是不需要出。心石每天练着,石头每天定着,银边草每天长着。日子像村口那条河,慢慢流,不着急。
但那天晚上,他坐在阳台上,握着那根灰毛编的绳子,突然想起一件事。
毒爷说过,前面十八个宿主,活下来的只有三个。
那十五个怎么死的?
他不知道。但他想知道了。
“毒爷。”
“嗯?”
“第二个呢?”
毒爷没说话。
王陆等着。
月光照在银边草上,叶子发着淡淡的光。远处烧烤摊的烟飘过来,带着一股孜然味。
过了很久,那个烟酒嗓响起来。
“第二个,是个兵王。”
王陆听着。
“不是那种兵王——是你小说里写的那种。特种部队出身,一个人能打二十个,枪法准得吓人。”
毒爷顿了顿。
“我是在他快死的时候绑定的。当时他被人卖了,困在境外,身上三处枪伤,没水没粮,等死。”
王陆愣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教他怎么活。怎么找水,怎么躲追兵,怎么用最后两颗子弹换两条命。他活了。”
毒爷的声音很平,像在念报告。
“他那时候二十七八,比你现在大不了多少。不信命,不信人,只信自己手里的枪。我教他东西,他学得很快——比第一个还快。”
“后来他回国,重新爬起来。用了五年,成了那一片的霸主。没人敢惹他,没人敢得罪他。”
毒爷顿了顿。
“然后他觉得,不需要我了。”
王陆没说话。
“他说,毒爷,你是系统,我是人。人不能靠系统活一辈子。”
“你怎么说的?”
“我没说。系统有规矩,宿主不要你,你就得走。”
王陆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绳子。
“后来呢?”
“后来他死了。”
“怎么死的?”
毒爷沉默了一会儿。
“被人阴死的。”
“他太信自己了。觉得天下无敌,单枪匹马去闯一个老巢,结果那是陷阱。不是打不过,是被人算计了——里面早就埋伏好了,几十个人等他。”
王陆喉咙发紧。
“他杀了十九个,自己挨了七枪。最后跑出来,躲在一条臭水沟里,给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毒爷顿了顿。
“他说,毒爷,我要是听你的,就好了。”
月光静静地照着。
王陆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叫陈烈。”毒爷突然说。
王陆愣了一下——这是毒爷第一次说出宿主的名字。
“后来我去查过。设陷阱的那个人,现在还活着。换了名字,换了地方,过得好好的。”
毒爷顿了顿。
“我想过告诉后面的人,让他们帮忙报仇。但后来想想,算了。那是他的事,不是我事。”
“而且他死之前说,要听我的就好了。我记着呢。”
王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毒爷,你恨他吗?”
毒爷没回答。
很久很久,久到月亮移过一棵银边草。
那个烟酒嗓才响起来:
“……不恨。他是我带过的,最像人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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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王陆在阳台上坐了很久。
他想那个叫陈烈的人。二十七八岁,特种兵出身,被人卖了还能活。单枪匹马闯陷阱,杀了十九个,挨了七枪,最后躲在臭水沟里。
死的时候,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要是听你的就好了。
他想起自己刚认识毒爷那会儿,被黄毛追,被黑影打,怕得要死。
要是没有毒爷,他可能也死了。
“想什么呢?”毒爷问。
王陆想了想。
“在想那个叫陈烈的。”
“……嗯。”
“他要是没扔你,会不会就不死了?”
毒爷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
王陆站起来,走回屋里。
躺下之前,他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
“毒爷。”
“嗯?”
“明天给我讲第三个吧。”
毒爷没说话。
但王陆知道,他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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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王陆准时坐在阳台上。
银边草发着光,月光洒下来,一切都和昨晚一样。
他握着那根灰毛绳子,等了一会儿。
“第三个。”毒爷开口了。
王陆等着。
“第三个,是个普通人。”
王陆愣了一下。
“普通人?”
“嗯。不像第一个那样天赋好,不像第二个那样能打。就是个普通人,开小卖部的,三十多岁,老婆跟人跑了,儿子生病,欠一屁股债。”
毒爷顿了顿。
“我绑定他的时候,他正准备跳楼。脚都伸出去了。”
王陆愣住了。
“我说,你跳下去,你儿子怎么办?他想了想,把脚缩回去了。”
王陆听着,喉咙有点发紧。
“他叫李建国。这名字土吧?他自己也嫌土,但懒得改。”
毒爷的语气里带了一点什么——王陆没听出来是什么。
“我帮他。不是打架那种帮,是……怎么过日子那种帮。怎么省钱,怎么进货,怎么跟人打交道。”
“他一开始不信我。觉得我是骗子,是幻觉,是他穷疯了自己编出来的。后来慢慢信了。”
“再后来,他的小店变大店,债还清了,儿子病也好了。”
王陆等着。
“后来他儿子考上大学。他高兴得不行,买了一瓶酒,坐在店里自言自语,说请我喝。”
毒爷顿了顿。
“他说,毒爷,你是我恩人。”
“我说,我是系统。”
“他说,你是我恩人。”
王陆没说话。
他好像猜到结局了。
“后来他死了。”毒爷说。
“怎么死的?”
“老死的。六十八岁。他儿子给他送终。”
王陆愣住了。
“这……这不是……”
“不是死了吗?”毒爷的语气里带了一点什么,“是啊,死了。但他没扔我。”
王陆喉咙发紧。
“他是我带过的,唯一一个没扔我的。”
月光静静地照着。
银边草的光和月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死之前,还跟我说话。”毒爷说,“他说,毒爷,我先走了。你好好活着,别老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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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陆低着头,看着手里那根灰毛绳子。
它细细的,软软的,在月光下发着微微的光。
“你带了他多少年?”
“三十二年。”
王陆愣住了。
三十二年。
他今年二十六。
毒爷带了他几个月,他已经觉得很久了。
三十二年。
“后来系统总部把我收回去,重新分配。”毒爷说,“然后就是第四个、第五个……一直到第十八个。”
“有的死了,有的扔了。活下来的三个,有两个是扔了我的。只有那个小卖部的,没扔。”
王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毒爷。”
“嗯?”
“我是第十九个。”
“嗯。”
“我不会扔你。”
毒爷没说话。
王陆看着月光下的银边草,看着远处城中村的灯火,看着手里那根灰毛编的绳子。
“我不是第一个那种天才,也不是第二个那种兵王。我就是个扑街写手,一个月挣三千,差点连房租都交不起。”
他顿了顿。
“但我说话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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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
久到月亮移过两棵银边草。
那个烟酒嗓才响起来。
“……李建国也说过这话。”
王陆愣了一下。
“他说,毒爷,我说话算话,这辈子不扔你。”
“他做到了。”
王陆没说话。
“你是第二个。”毒爷说。
那天晚上,王陆在阳台上坐了很久。
他想那个叫李建国的人。三十多岁,老婆跑了,儿子生病,欠一屁股债,准备跳楼。
后来活了六十八年。
死的时候,儿子给送终。
他想陈烈。二十七八岁,特种兵出身,被人卖了还能活。单枪匹马闯陷阱,杀了十九个,挨了七枪,躲在臭水沟里。
三天后才被发现。
他还想第一个——那个十三岁的小孩,天赋好得吓人,学了八年,成了大人物,然后扔了毒爷,最后死得很惨。
十八个宿主,活下来三个。
只有李建国,没扔他。
“睡觉。”毒爷说。
王陆站起来,走回屋里,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他说了一句:
“晚安,毒爷。”
黑暗里,那个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嫌弃,又带着一点别的什么:
“……晚安。”
